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勉強笑了笑,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很是平和:“還好。”
低低長嘆了一聲,夏萊有些無奈:“謝謝理解,那我先不打擾了,回聊。”
后背的涼意卻沒有隨著這通電話的掛斷而急劇散去,我將手機給張代放回原處,隨即一言不發再將臉扭過去看車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。
似乎是感受到了那些低氣壓,張代把車速減慢一些,問:“唐小二,你怎么了?”
咬了咬唇,又抽了抽鼻子,我在確定自己能暫時按捺住奔涌的情緒,這才緩緩轉過臉去,望著張代的側臉:“今天,是你爸生日?”
倒沒有絲毫的遲滯,張代點頭,簡潔道:“是。”
咽下猶如黃連般的苦澀,我勉強扯了個笑:“你不去,會不會給自己惹麻煩?”
再把車速放慢一些,張代騰出一只手來,摸了摸我的頭:“不會的,你乖乖的別瞎想,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張大有每年都有生日,每年排場都很大,到場祝福他的人挺多,多我一個不多,少我一個不少,我始終是多余的局外人,去不去無所謂。”
昧著良心,我依然笑著:“可今年,大概是有些不同的。可能會有別的姑娘,會因為你到現場去。你不去,人家姑娘多尷尬啊,是不是。”
頓了頓,我一字不漏,將夏萊最初對我說的那番話,原原本本轉告給了張代。
握著方向盤的手,徒然抖了抖,張代突兀朝路肩沖去,急急踩了個急剎,把車停了下來!
再連續摸了我的頭幾把,張代的臉色很是焦灼,他說話這么利索一個人,居然有了些吞吐:“唐小二,我我先給夏萊打個電話。”
手依然沒有離開我的頭頂,張代一邊雜亂無章地捋著我的頭發,一邊撥了夏萊的電話。
不多時,張代的聲音里似乎藏匿著無數隱忍不發的情緒,但還算平穩,他說:“夏萊,你剛剛讓唐二帶給我的話,我收到了。”
張代的手機,隔音效果挺好,我壓根聽不到夏萊在那頭說了什么,但張代的聲調卻徒然提高幾度,他幾乎是沖著話筒低吼:“我知道你是為我好,但你能不能別再打著為我好的幌子,妄圖把我同化成張大有手上的棋子,扯線木偶!你也可以幫我轉告張大有,就算把這天都掀翻了,把這地也戳崩了,我也不會接受他任何的安排,我打小做什么他都不順眼,現在我要娶誰不娶誰,他自然也是各種不爽。可他不爽,跟我一毛錢關系都沒有!我不會因為他的不爽,把自己后面的人生搭上,去討他歡心!他敢給我制造麻煩,我也有本事把麻煩給拆了,一丁點不留給他扔回去!我已經不是小時候那個被他毒打卻毫無招架力的孬種了!他想讓我聽他的話,下輩子吧!”
停了停,張代的語調,徒然輕了不少:“但如果真的有下輩子,我真希望我永遠不要遇上他。他不配當一個父親。”
像放鞭炮似的,蹦蹦蹦撂下這番話,張代把干脆把電話掛掉,放回了小槽上。
他的手,游弋到我的后腦勺上,他的身體傾過來,將我往前一扣,把我的臉貼在他的胸膛上,他滿是歉意:“唐小二,對不起,我以為夏萊打來,只是為了質問我為什么不去參加張大有的生日會,我沒想到她會說別的。”
腦海里還回蕩著張代在激動下說的那些話,他的激昂,強硬,以及對于小時候那段時光的憤慨,似乎都像是一把尖銳的刀子,將我的心情切割得四分五裂,我忽然為自己不久前,對張代心生疑惑,而覺得自己可笑到了極點。
他確實在抗爭著,可他從來沒有想過拿我做抗爭的擋箭牌。他也是沒有料到,夏萊在激動之下啥都會說。
這個自小就在對抗中沉浮著的男人,這個自小就被操控著的男人,這個自小就接受了生活太多殘酷風波的男人,他孤身奮戰太久,若然我選擇站在他的身邊,我自然得成為狼一樣的戰友,把信任與扶持給他,而不是像豬一樣的隊友,成為他最大的磨心。
主動用手攀附上張代的后背,我輕拍幾下:“我沒事的,你別太激動。”
說完,我又用手在張代的后背上,來回反復撫動了幾下,算是寬慰他剛才那些過于動蕩的情緒。
與我沉默相擁一陣,張代又是緩緩開口:“唐二,我壓根沒見過那個葉什么,我連她的全名都記不住。我不是那種可以任由別人主宰切割我生活的人,我說了娶你,是因為我有把握這事我能做到,我才會開這個口。你也別因為夏萊說的那些話,然后去瞎想你的存在是不是給我添麻煩了。在我看來,你愿意跟我好,你不嫌棄我來自那種原生家庭,是我的榮幸。反正我不靠張大有吃飯,我現在手上所有的東西,都來得堂堂正正,我既不惦記著張大有他擁有的,也不會畏懼他能從我這里拿走什么,我可以自主選擇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,所以你別因為夏萊這通電話有什么鬧心。咱們回來參加哥的婚禮,就該開開心心的。”
松開我,張代幫我理了理前面有些凌亂的劉海,他又用余光在導航屏幕上飄了一眼,他話鋒一轉:“唐小二,我們還有19公里,就能到你家,要不然你先給你哥說一下?雖然出發前你給你哥說過,但咱們快到了最好也提前打個招呼嘛。”
就這樣,在張代不動聲色的切換里,被夏萊那個電話驚擾掉的氣氛重新回暖了一些,我果然就像是吃了迷魂藥似的完全忘了前面一茬,麻溜給我哥撥電話了。
我剛把電話撥過去,我哥就接了起來,他說知道我今天回來,全家人都沒去做工,我爸去網魚了,我媽去撈了田螺和抓了些河蝦,我哥去挖了些脆藕做酸甜,又搞了些荷葉做荷葉雞,飯都差不多做好了,我們回到馬上就能吃。
掛了電話,我把我哥報上來的菜單,給張代過了一遍,然后我挺郁悶地吐槽:“可能是因為你來,他們才準備那么多吃的。平常我回家,煮個番薯給我嘗嘗,都算是挺好的待遇了。”
張代笑:“沒關系,我不介意你沾我的光。”
看他一下子那么嘚瑟,我又忍不住懟他:“喲呵呵,我就隨意捧你一把,你還能上天了不成?要不是看我面子上,我懷疑你連半只番薯都吃不上。”
讓車勻速前行著,張代還是一臉得意:“說不定你哥,能從你字里行間,感受到我是一個玉樹臨風的好男人,他們還沒見到我人,就對我滿意得不得了,才這么熱情張羅著。”
你一來我一往,抬杠幾番之后,被那通電話破壞掉的氣氛全部歸位,而離我家的距離越來越近。
臨到村口,我才驀然發現,以前那顛簸的泥濘小路,已經被平坦的水泥路所替代,那些低矮的平房,變得越發破敗,但旁邊卻林立起了嶄新的小樓房。
再看看水泥路兩旁,以前丟荒長草的山地,現在種滿了綠茵茵的西瓜,在夕陽的余暉下,那些綠油油的西瓜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暈黃。
在這一派祥和下,臨近家門的那些忐忑不安煙消云散,漫上心頭的,全是這幾年難解的鄉愁得到緩解的淋漓。
我正在晃神間,張代突兀用手碰了碰我的肩膀:“唐二,你看看在那邊招手的,是不是你哥?”
循著張代的指向,我望了望,果然看到我哥站在前面大概五十米的地方,不斷地揚著手。
四年不見,他黝黑依舊,歲月的風霜將他拉鋸得越發滄桑,但他眼睛里面那些亮晶晶的內容,卻從來沒有散去。
我忽然有點想哭。
但還好,我總算將內心的翻江倒海按捺住,點頭,說:“嗯,他是我哥。”
把車窗搖下來,張代把頭探出去一些,他挺自來熟地招呼著:“哥。”
我哥應聲朝我們走過來,他略顯羞澀地抬手與張代打了個招呼,又比劃著說:“我們家這兩年在新的屋地上蓋了樓房,我媽怕唐子找不到,特地讓我到這邊等著。我走前面,你跟著開哇。”
家里新造的房子,就跟老屋隔了不過一百米的距離,張代很快在我哥的指引下,把車停在前面那一大塊空地上。
下車了之后,看著還算洋氣,挺鶴立雞群的小三層樓房,想到自己總算是盡了些微力,讓曾經支撐著我走向大都市的家里人告別了低矮潮濕的泥磚房,我的心里安慰不少。
感慨完,我趕緊上前去,想要幫忙把行李和我之前買的零食煙酒拿回去,但張代和我哥卻在這個問題上無比合拍,愣是不讓我動手。
于是我只能站在一旁,看著他們兩個男人撲哧撲哧地往里面搬東西。
讓我挺郁悶的是,明明我買的東西,拿個兩趟也完了,但他們兩個卻愣是跑了五六圈。
我這才發現,原來張代買的東西比我的還多,他一早放車尾箱里了,我壓根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