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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平徽問他,可有去處,沒有的話愿不愿意留下來給他當徒弟。他點頭答應,于是拜了師,改了名。這個班子很小,傅平徽那時徒弟也不多,他說:“我取名喜歡倒著取,‘良辰美景’,你運氣好,能取到第一個字。”
傅平徽手把手教他,第二年末便讓他上臺,八九歲的小孩子,學東西很快,唱腔走步卻是少有的穩重,少年老成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,觀眾覺得新鮮,唯一不好的是,這孩子年紀輕輕,性子卻很冷,不像傅平徽其他徒弟,散場時知道博笑。
李三與他同歲,埋怨他端著架子裝模作樣,不知道給師父多掙點票子,傅平徽倒是無所謂,不同徒弟有不同教法。那年,程翰良首次壓臺,傅平徽送了一塊未琢的白玉作為祝福,意思是“璞玉渾金,深藏大器”。
那幾年的日子確實是快活的,像甘蔗里流出來的甜汁,兌了三成白水,蕩得心脾清爽。后來,傅平徽決定在北平落腳,整個戲班也漸漸結束了走南闖北的生活,程翰良十八歲回北平,他身材高大,面相俊朗,唯有那與人疏離的性格一點沒變,傅平徽瞧在眼里,問他,有沒有喜歡過什么?
他簡單說,跟師父唱戲。
傅平徽搖搖頭,說,你把它當生計,這不是喜歡。
他們坐在北平的一座山頂上,山腳下面縈繞著白茫茫的霧氣,郁郁蔥蔥的樹林和屋宇隱藏在這白色之中。
傅平徽問,你看到了什么?
程翰良不解,將這個問題拋回給他。傅平徽的回復是——珍重之物。
“人這輩子需有孤絕之膽、慈悲之心,還得有一生所念?!?
程翰良記下這話,那時他心有傲氣,人如刀鋒冷冽,也無所念,只覺得一生或長或短,唯有師父與同門能讓他尋得歸處。
夢境進行到這里快速閃過一些畫面,時間眨眼而過,最后停在一扇門前,程翰良走進去,看到的是傅平徽的背影,屋里晦暗不明,他喊了聲“師父”,對方沒回頭,接著,外面響起嘈雜的人聲,來自四面八方,一口一個“賣國賊”、“漢奸”,像山洪一樣襲來……
他想起了這是哪。
幾根木梁掉下,屋外躥起大火,噼里啪啦的崩塌聲此起彼伏,他急忙去扶傅平徽,可對方卻扣著他手腕,結結實實跪了下來。
程翰良大驚,也屈膝下跪,再次喊了聲“師父”,傅平徽此時面容仿佛老了十歲,眼窩里裝著憔悴,他問了一個久遠的問題——人這一生最重要的是什么?
程翰良少時曾回答過——是性命。當初他死里逃生,求的是存活。傅平徽卻說,縱然長命百歲,一生頹喪與死無異。
如今,這個問題又一次拋到面前,程翰良道:“是名義二字?!?
傅平徽搖搖頭:“為名義而死,可有想過身前身后?”他回頭看了眼桌上的牌位,悲戚道:“我自學藝開始,到來北平落腳,也有三十多年時間,眼看著班子慢慢壯大,一路艱辛,何止是我一人心血。”
“今日這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