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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老師只知道李瑾瑜為自己報名了一個私人醫(yī)院的實驗項目,不僅可以得到美國新出的靶向藥,還能得到實驗補貼。她看到愛徒連日來都在為自己的病情奔走,人也日漸消瘦,忍不住開口勸慰。
“瑾瑜,我現(xiàn)在狀態(tài)穩(wěn)定,你也不必太過擔心,你看你,倒是一天比一天瘦了。”她年過六十,又收到病痛的折磨,這個人都清瘦到一種形銷骨立的姿態(tài),衰老凝澀的皮膚上裹著一卷厚厚的絨毯,曾經(jīng)舞臺上艷光四射的女神如今已經(jīng)是一只無法再起飛的黑天鵝,卻因為多年的舞蹈訓練依舊脊背挺直、氣質(zhì)優(yōu)雅,眉目間散淡疏朗,像一支覆霜的梅花。
李瑾瑜正在小心翼翼地削蘋果:“方老師,我之前陪領(lǐng)導出差,算加班的,可以折一次很長時間的假期,我反正也不需要回家,可以每一天都來陪老師。啊嗚,張嘴,吃蘋果。”
方老師因為生病,暮夏時分還不停地裹緊身上的黑絨毯。
“年輕人正是拼事業(yè)的時候,你既然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,就應該好好珍惜,哎……”方老師拉住李瑾瑜長吁短嘆,“你當初在西班牙要是堅持下來……好不容易考上的學?!F(xiàn)在最差也能到地方舞團里當個藝術(shù)指導……”
李瑾瑜的態(tài)度反而很淡然:“我現(xiàn)在給人當舞蹈老師教小孩子跳舞,不也是一樣的?!?
“跳舞畢竟是個體力活,你看你都瘦成這樣了……”方老師握了握李瑾瑜的手,“要是給不知道的人看見,還以為是你生病了,工作那么累,就不要總是往我這邊跑,你到現(xiàn)在還是單身,剩下一點時間也該找個靠譜的人談談戀愛,要不然像老師一樣,年輕的時候獨身一輩子,現(xiàn)在……還好遇見了你,能幫我找到這么好的機會?!?
李瑾瑜笑著逗她:“所以我這個人運氣好,想要什么都能從天上砸一個餡餅下來。等我以后想要男朋友的時候,肯定也會從天而降一個?!?
“不是我說你,都這么多年過去了,你就沒有遇到一個可心的姑娘,你們那個圈子我也知道一點,經(jīng)常聽到一些烏七八糟的事情,那里面的男人啊……”
“所以……”李瑾瑜握住方老師的手安慰他,“得之我幸失之我命,既然沒遇到對的那個人就不要在垃圾堆里撿對象了,再說我現(xiàn)在不是有份不錯的工作嘛,真要有多余的時間,我認真拼一拼事業(yè),說不定還能升職加薪當上總經(jīng)理迎娶白富美從此走上人生巔峰。”
他正笑著與方老師開玩笑,忽然間背后就有一陣幽幽的嘆息聲傳進病房。
“李瑾瑜你所謂的認真拼一拼事業(yè),就是連續(xù)翹班好幾天四處找不到人?”
已經(jīng)辦好的出院手續(xù)的林揚,正倚靠在病房門口,逆光中的男人眉目都隱藏在陰翳中,唯有聲音,在暮夏的季節(jié)中透出幾分涼意。
現(xiàn)場畢竟有一位長輩,林揚有所收斂,在方老師面前他是李瑾瑜的老板,年輕有為的商業(yè)才俊,介紹方老師參加癌癥治療項目的善心好人。
方老師看到林揚臉上的慍色,自然是以為李瑾瑜這段時間對工作不甚上心所以惹得老板不快,自然又是一番語重心長的教育,教育到連林揚都聽不下去的地步。
“方老師,我公司要開始一個大項目,瑾瑜從今天晚上開始就要不停加班,可能有一段時間不能來看老師了。不好意思?!?
方老師和善地表示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應該專心事業(yè)既然瑾瑜很得老板賞識就要把握機會好好工作,我在醫(yī)院中有專業(yè)的護士照顧不會出事……
李瑾瑜依依不舍地向方老師告別,那般溫柔又細致的姿態(tài)落在林揚眼中,竟令他心中滋生出一絲絲羨慕。你算什么東西呢?你的方老師知道她善解人意的學生背后是歡場上的八面玲瓏的一個……婊子嗎?李瑾瑜的姿態(tài)越發(fā)謙卑恭順,也就越顯得林揚是個不近人情的惡人,令他既忍不住渴望一個替代品能給予的一點點美麗溫暖,又忍不住厭惡這虛幻到一碰即碎的假象。
林揚又想起那個在京都的夜晚,朦朦朧朧中好像有人許諾要陪他過生日,生日時有漫天的杜鵑和紫陽花,有今夜真美的月亮和對方閃亮如星辰的眼睛。
林揚再三提醒自己,那只是自己高燒時的一個夢,夢里夢到遙不可及的鹿飛,永遠不會愛上自己的鹿飛。在李瑾瑜眼中自己大概是需要陪笑討好的提款機,在鹿飛眼中自己可能什么都不是,是同學,是舊友,是需要資質(zhì)欠佳耐心指點的世交。
在醫(yī)院蒼翠且充滿來蘇水味道的中庭里,林揚一聲嘆息。
這一聲嘆息,有幾分熟悉的味道,好像在不久前,在夏夜的雪山面前,他把李瑾瑜當做禮物送給奧田先生,隔著一道薄薄的木門,在做愛時漫長的呻吟聲中,也夾雜一聲聲甘美的嘆息;抑或是在寧靜的京都,在某個人醉后意識不清的胡言亂語中,在長相廝守的誓言中,不合時宜的一聲嘆息。
林揚忽然就覺得心緒煩亂,他停駐在中庭蒼翠的芭蕉樹下,既想對李瑾瑜說些什么,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,甚至在潛意識的運轉(zhuǎn)間,他一直避開李瑾瑜的視線,只是淡淡地用動作示意李瑾瑜:我們走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