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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子與皇親學習分在兩殿,之間隔著一個花園,沈良承是隔日在大學堂里教一個半時辰的禮學,教習完后由太監引著出宮去,他每次經過那小花園里的海棠樹時都目不斜視,從未想過要透過那繁密的枝葉之間去看看皇子學堂里景象。
那一日他照常交完課后跟著太監出去,經過海棠樹下的時候,卻一眼瞥見一片黑色的衣襟從樹下露出來,鋪在雪地上扎眼得很。
那引路的太監也看見了,但只瞥了一眼,便裝作沒看見般從那樹下經過,甚至一腳踩在衣角上。
沈良承驚愕不已。
這太學里的,不是皇子便是皇親,能坐在花園樹下的人身份必定尊貴,可這太監居然敢這樣無禮,這實在超出了他的常識。
他不是冒失的人,亦不敢冒犯,規規矩矩在那衣襟之后站定了,而后垂目躬身輕聲提醒道:“雪地寒涼,不宜久坐。”
他話音落了,那樹后的人卻半天沒有反應,正要繞著過去時,就聽見一個略微低沉的聲音冷冷的問:“你叫什么?”
沈良承抬起來頭,看見了蕭棧露出來的臉。
那分明是個少年,輪廓挺秀,眉目清雋,但眼神里的冰冷、陰霾卻讓沈良承禁不住打了個寒戰,連忙行了禮回答道:“微臣沈良承。”
“嗯。”少年沒再說話,一翻身從地上站了起來,背對著沈良承彎腰拍了拍被太監踩臟了的一角,而后挺直了腰背走了出去。
引路的太監陰笑了一聲,罵道:“晦氣……”
沈良承立時想到了那少年是誰。
原來他就是蕭棧。
他生于圣祖六年春,出生那天宗慶殿大火,歷代祖宗牌位被大火燃為灰燼;那年夏,豫南水災,洪水吞沒了萬頃良田,生靈涂炭;那年秋,嶺東蝗災,顆粒無收,遍地餓殍;那年冬,生母妤妃病逝。
從此之后蕭棧的名字成為了皇室宗親里誰也不愿意提及的災星。
即使之后的十幾年里,風調雨順、國泰民安,蕭棧這名字仍然是晦氣的代名詞。
天下人甚至都不知道皇帝還有這個十一子。
但沈良承知道。
他與蕭棧的娘舅嚴道榮是同考出身,兩人相交時日雖短,但互相之間都頗為欽佩,是以感情不錯,也因此,嚴道榮才在某一日酒后,跟沈良承提起了他這苦命的外甥。
嚴家是淮西大族,在淮西立足有三百余年,祖上曾資助高祖打天下,上一輩也還為圣祖平定邊境侵擾出過力,更有族叔在朝中任重職,妤妃初進宮的時候更是艷絕六宮、獨得專寵。
只可惜,妤妃命薄,入宮三年,生產之后便即得了重病,支撐到那年冬天就去了,只留下一個蕭棧。
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而已,卻不知從何時起就和那些災禍聯系在了一起,人人都說他是天降的災星,若不是嚴家在朝中還有些位份,圣祖對妤妃也還顧念些舊愛,蕭棧只怕都來不長大就得死在宮中。
嚴道榮只有這一個親姐,幾乎就是姐姐照顧到大,妤妃進宮那一年十七歲,他十歲。
本以為姐姐從此榮華富貴,過的是神仙般的日子,沒想到卻只三年多,人就沒了,留下一個孩子還落得這般命運。
他只在蕭棧滿月的時候隨著母親見過一次這外甥,之后再想照顧、疼愛卻是無能為力。
嚴氏一族生怕這災星把晦氣帶給整個家族,就算知道蕭棧在宮中度日艱難,也不曾有過半點憐憫,只當沒有過這孩子一樣。
蕭棧就是在這樣無人問津、處處受欺凌的狀態下長大的。
因為性格陰冷、寡言,又頂著災星的名頭,圣祖對他自然也喜愛不起來,只偶爾關照,不至于受冷挨餓而已。
沈良承從未想過,皇子過的日子竟是這樣的。連一個太監都能這般欺凌。
看著蕭棧消失的背影禁不住慨嘆,命也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