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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不去咳嗽幾聲:“方才那兇獸,是怎么回事?”
蕭履道還有心思開玩笑:“你就篤定我一定知道嗎?崔尊使未免太高看我了。”
崔不去道:“地宮用來供奉八寶,興許會有機(jī)關(guān)陣法或各種毒物,卻絕不會有這等妖孽兇獸,它身上布滿蠱蟲,分明是活人被扔進(jìn)蠱池里,歷經(jīng)七七四十九天,全身肚穿腸爛,被蠱蟲侵蝕占據(jù)身軀,化為行尸走肉,只知殺人的兇物。”
蠱人還不是隨隨便便挑一個人就能制成,須得是身體強(qiáng)健,最好武功也不錯,才能經(jīng)受得住一波波蠱蟲鉆進(jìn)自己皮下,深入五臟六腑,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千瘡百孔,最終活活疼死。
為了養(yǎng)成方才那樣至陰至兇的怪物,始作俑者只怕沒少花費力氣。
蕭履沉默片刻:“那蠱人生前,乃是南華派大弟子宋云濤。”
崔不去驚愕:“窟合真來中原不過幾月,宋云濤卻已失蹤了三年有余,為何會落入他手?”
蕭履嘆道:“當(dāng)年南華派內(nèi)訌,掌門再娶年輕貌美的新妻,妻子卻看上大弟子宋云濤,導(dǎo)致掌門與其妻大打出手,一拍兩散,宋云濤為了尋找他師父,孤身遠(yuǎn)赴塞外,后來就沒了音信。可惜了,宋云濤天分不錯,原本有機(jī)會接掌南華派,重振門風(fēng),卻身遭不測,毀于一旦。”
崔不去:“此事蕭樓主沒有參與其中嗎?”
蕭履:“我若說沒有,你信嗎?”
崔不去淡淡道:“我信。你雖然不擇手段,卻不屑說謊。”
蕭履笑道:“若你肯放棄大隋陣營,我們一定會是心有靈犀的至交。”
崔不去沒有接話,反是問道:“你們怎么發(fā)現(xiàn)這里的?”
蕭履道:“阿史那氏。”
他只說了一個姓氏,崔不去只稍片刻,隨即就回想起這個姓氏與之相關(guān)的來歷。
“阿史那皇后?”
蕭履贊賞:“不錯。十五年前,木桿可汗之女阿史那氏,下嫁宇文邕。”
突厥人信佛,阿史那氏也不例外。
但當(dāng)時,因佛教壯大,威脅天子威嚴(yán),宇文邕下令滅佛,驅(qū)逐僧侶,連帶大興善寺也被毀去一些外墻塔林,據(jù)說因此有人發(fā)現(xiàn)地宮的其中一處入口。阿史那氏得知之后,命人進(jìn)去一探究竟,可惜進(jìn)去的人都有去無回,此事無疾而終。
地宮入口很快被重新封上,阿史那氏卻上了心,讓人在藏書閣搜羅大興善寺的興建圖冊,并送回突厥。
崔不去聽罷,蹙眉道:“這么說,晉代那本大興善寺興建圖,是落在突厥人手里,又到了窟合真手上?”
蕭履嗯了一聲:“該寺興建之初,佛像俱以木棍蘆葦塑形,再以白泥加固上色,唯有大雄寶殿里的佛像例外,這座佛像中空下連地宮,內(nèi)里空間廣闊,外通氣孔,早在你們皇帝將這里戒嚴(yán)封鎖之前,我就已經(jīng)進(jìn)來了。”
崔不去先時以為敵人會假作某個僧人,又或皇帝身邊的隨行人員,從而潛入寺廟為亂,卻沒料到對方走了這一步棋。
的確始料未及。
蕭履似乎猜到他的想法:“不過,我也沒有想到突厥人會選擇這時與我鬧翻,本以為,起碼要等我掌握大局,窟合真才會發(fā)難。”
但窟合真顯然沒有按照常理來。
對他而言,蕭履跟隋帝沒有什么區(qū)別,兩者都是能夠推動他的計劃,讓中原北方徹底亂起來的關(guān)鍵人物。
崔不去:“所以,蕭樓主,現(xiàn)在我們同坐一條船了,在離開地宮之前,你我最好合作。”
蕭履笑道:“我同意,請。”
崔不去:“你知道路怎么走?”
蕭履:“我不知道,窟合真不會將圖給我的,所以只能委屈你,在前面帶路了。”
不再多言,崔不去默默動身。
假隋帝方才一直被蕭履點了啞穴,出聲不得,蕭履一只手輕松將他拽起,跟在崔不去后面。
甬道幽深,黑暗中只有三人的腳步聲,假隋帝半昏半醒,步伐凌亂,尤其刺耳。
假隋帝的作用雖然很重要,但從蕭履對待他的態(tài)度來看,對方在云海十三樓里恐怕沒有什么地位。
更有甚者,只是蕭履物色來的一個傀儡。
傀儡只需要做好傀儡的本分,他心里在想什么,恨不恨蕭履,蕭履完全不在意。
三個人,三份心思,各懷鬼胎。
蕭履讓崔不去走在前面,自然是存了有什么危險可以讓他擋在前頭的心思。
但崔不去什么也沒說。
他走得很慢,因為他在記路。
崔不去很快發(fā)現(xiàn),這是徒勞的。
“石壁上的石刻,一直在重復(fù)。”他忽然道。
“什么意思?”蕭履揚眉。
“方才起步時,我摸到的是一幅天龍八部聽經(jīng)圖,接下去依次是薩捶那舍身飼虎、善友太子入海取寶等,但現(xiàn)在,順序又再重復(fù)了。”
蕭履:“也許是同樣的圖?”
崔不去:“不,就算同樣的圖,細(xì)微處也會有差別,我記得自己摸過的東西,的確是同一幅。”
也就是說,他們一直在重復(fù)走回頭路。
蕭履嘆了口氣:“我現(xiàn)在開始后悔,沒有問窟合真要大興善寺的地宮圖冊了。”
不過窟合真有此安排,就算他問了,也未必會給。
崔不去想了想,摸出火折子,點亮。
周身的光明有限,而黑暗是漫無邊際的。
但他們依稀能看見,自己身處一個圓形廳堂之中,不遠(yuǎn)處,也就是圓廳中央,似有一處石塔。
崔不去道:“若我沒料錯,地宮中央為太極,暗喻天地日月,四周分布八星,實為八卦,方才來時,我走過的其中一個,應(yīng)為巽卦,而這個——”
中央的石塔在火光下分外皎潔,漢白玉塔身仿佛蒙上一層朦朧柔光,令人移不開眼。
崔不去忍不住一步步上前。
假隋帝也看得呆住,踉踉蹌蹌,甚至比他還要快幾步上前,就為了伸手去摸塔身。
就連蕭履也幾乎把持不住,在他往前走了第三步時,突然停下,心頭警兆忽生!
他自詡定力過人,哪怕有天魔女在他面前起舞,若蕭履不想看,便可閉上眼睛。
但現(xiàn)在這座漢白玉石塔,竟引得他也把持不住,這說明了什么?
并非蕭履定力不夠,而是石塔本身有古怪!
他猛地閉上眼又睜開。
崔不去手中的火光明滅不定,已是強(qiáng)弩之末。
白玉石塔一側(cè)輪廓,在火光映照下,竟仿佛紅光爍爍,妖異異常。
“別過去!”
伴隨著他這一句話,崔不去手中的火折子忽然滅了。
視線之內(nèi)重新歸于黑暗。
下一刻,慘叫聲響徹耳畔!
蕭履只來得及抓住離他更近的崔不去,一把將他扯向自己這邊,卻來不及再去拽假隋帝。
若他兩只手都能用,自然可以。
可惜,他能用的只有一只手。
崔不去反應(yīng)極快,被蕭履攔腰卷入懷中之后,又摸出一只火折子點燃。
嗤的一下,亮光映出假隋帝的身形。
他被千絲萬縷的紅線纏縛在石塔身上,那些紅線繞過他的頭部,頸部,全身各處,勒入皮肉,滲出血珠。
假隋帝的兩只眼珠甚至被勒得微微往外凸出。
脖頸上的紅線起碼有七八根,根根深埋入肉。
一瞬間,二人不約而同屏住呼吸。
他們見過無數(shù)大風(fēng)大浪,皆非孤陋寡聞之人,但假隋帝這種死法,還是超出了他們的認(rèn)知。
蕭履握住崔不去的手腕,讓他將火折子往前挪,自己順勢走近幾步。
“紅線是從石塔內(nèi)冒出來的。”蕭履道,他揚袖朝石塔拍去。
真氣令石塔瞬間碎裂,露出下面的源頭。
石塔中空,原本用來放置高僧舍利的地方,已經(jīng)變成一具幼小的人形傀儡。
上面綁了無數(shù)根紅線,隱隱還能聞見楠木香氣。
當(dāng)他們摸上石塔時,機(jī)關(guān)觸動,紅線射出,輔以惑亂心神的香氣,就連武功高手也很難逃離,更勿論假隋帝了。
方才若沒有蕭履及時那一拉,以崔不去跟石塔的距離,就算留有命在,也很難不受傷。
崔不去彎腰察看半晌,終于直起身體。
他道:“石塔被人動過了。窟合真肯定不止放了蠱人進(jìn)來,他曾深入這里,做過一番布置。”
蕭履的手輕輕拂過假隋帝的脖頸。
崔不去:“如何?”
蕭履緩緩道:“沒救了。”
假隋帝一死,蕭履的計劃就算失敗了一半,崔不去本該高興,不過現(xiàn)在兩人同坐一條船,有沒有命出去都未知,崔不去覺得自己也不宜過于刺激蕭履,免得對方怒火中燒,將自己扔去喂蠱人。
他咳嗽兩聲,假惺惺道:“節(jié)哀順變。”
蕭履抽抽嘴角:“你不說這句話,我還可以當(dāng)你是真心的。”
崔不去轉(zhuǎn)移話題:“顯然,窟合真已將此處佛國變作他自己的煉獄,我們須得盡快找到出路,走吧。”
話音方落,他忽然覺出一絲異樣。
異樣來自腳下。
崔不去低頭看去,蕭履腳下的泥地不知何時,裂開一道道縫隙。
縫隙迅速擴(kuò)大,寬窄從手指變成手掌。
蕭履二話不說,抓上崔不去飛向石壁,身體緊緊貼住。
隨著石塔被摧毀,地面以其為中心向四周疾速裂開坍塌,土層石塊紛紛陷落。
蕭履忽然發(fā)出悶哼,抓住崔不去的手一松,兩人一齊跌落下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