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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境和真實有時是很難區分的,周綾有時午夜夢回,因為夢魘的可怕而冷汗淋漓地驚醒的時候,總會有感到疑惑。
那么深刻痛苦和絕望,她的心口仿佛到醒來還在隱隱作痛,說是夢境虛幻,未免也太過真實了一些。
到底方才是夢,還是此刻清醒的自己才是真正身在夢中?
吳府人口簡單,吳安身在邊關,偌大的宅院似乎就更安靜了,她睡得不□□寧,在外值夜的丫頭聽見動靜,掌燈進來詢問,周綾被燈火晃了一眼,沒了睡衣,披了中衣,叫來心腹丫鬟,問起幾日后遠行的安排打點,心腹一一稟報了,周綾聽過無甚錯漏,便讓她留了燈先下去了,自己抽了折話本,在燈下慢慢讀了起來。
周綾記得夢中的自己是最不屑讀這些滿寫風月之事的本子,覺得無趣,不過是滿足底下人求而不得的一點臆想,做不得真,如今年歲漸長,反倒覺得這些比那些個經史子集要讀的進去,簡簡單單,看了開頭,便能開始猜測結局,猜測少有不中的,輕輕松松地時間就打發過去了,不費什么腦子。
這樣閑散的生活,不同于曾經在周府的時候,后母,庶妹,本家長輩,一大口人,每日滿是空閑,又似滿是忙碌,夢境中的少年時候與現實一般,周家看著花團錦簇,實則爛在內里,她同其余家中情況復雜的閨中女子一般,衣飾、穿戴、吃食,明明用之無盡,但卻高低必爭,頂著原配所出嫡長女的名頭,日子過得不能說艱難,但也沒什么能放松的時候。
生母走的很早,在她年紀很小的時候便撒手去了。母親纏綿病榻到最后一刻,摸著小人兒的臉頰,眉宇間堆滿了溫柔:“母親就要走了,小靈兒以后一定要過得高高興興的呀。”
沒有擔憂她的日后,也沒有對日后成長出嫁等事的囑咐,只有這樣充滿慈愛的一句,對女兒一聲喜樂無憂的祝福。
周綾很想聽母親的話,每天過得沒有憂愁,只可以父親總要續娶,后母又是個典型的后母,面甜心苦,她愛爭強的性子掐不下去,自母親不在后便與她斗法,奈何年紀太小,閱歷不深,沒吃的大虧,也沒占得怎樣的便宜。
至于父親,不論是夢中,還是現在,面目都很模糊,又是他明明在眼前,轉眼就記不起他的面目,年輕的她曾以為閨中的生活便是一生中最痛苦的日子,所以她要嫁得好,嫁得比那些所謂的姐姐妹妹都好,便能再后母面前揚眉吐氣,日后也一定能過得舒心。
她成功了,姨母很疼他,她的家世本不低,也不太高,姨母似乎無意為太子選個家世過于顯赫的正妃,太子也是無可無不可的,就這樣,她的太子表兄成了她的夫君。
太子是個很溫潤的人,性子很穩,婚后的日子像是一碗水,很溫和,沒有什么太大的起伏,她很知足,努力適應宮中的生活,端著太子正妃的身份,自矜但不自傲,絕不肯有半分的行差踏錯,絕不允許是自己的原因毀了自己夢寐以求的生活。
然而大廈的將傾豈是人力所能預料的,太子在巡視黃河的時候染上了時疫,她有所猶豫,在姨母的鼓勵下,千里奔走,趕去侍疾,她不懂歧黃之術,趕到的第三日,太子薨。
皇后與她成了時間最尊貴也最可憐的一對婆媳,皇后失去了畢生的希望與依仗,她本以為皇后會就此倒下去,一蹶不振,但這位姨母卻是最快振作起來的人,沒有了太子,她轉而扶持二皇子,與淑妃繼續纏斗,終于在她寡居后的五年,延平帝駕崩,二皇子季昕淪登位,姨母從皇后成了太后,第一件事便是處賜死淑妃和三皇子。
再一月,被新帝尊為西太后的生母病逝。
她身為前太子的未亡人,本該出宮往皇寺清居,為前太子與大垣祈福,卻因新帝欲彰顯仁德,加上東宮太后的授意,得以留在宮中,甚至倍享尊榮。
然而這一切都毫無意義,她身在囚籠,沒有丈夫子女相伴,年華易逝,韶光虛度,她的后半生如一塊通透玉璧,摸著紋理,一望見底。
唯一的變數是新帝對她這位皇嫂的尊敬。
一次宮宴,新帝向她敬酒,笑言皇后頭風頗重,宮中庶務勞心勞力,不知皇嫂能否分擔一二?
從沒有這樣的規矩,皇后身體不適,也有四妃可以相助,再怎么所也輪不到她這個未亡人,她寡居宮中,一二流言本就難免,若是再攬下這協理六宮的擔子,只怕就再無安寧了。
再者,宮務實權的權柄其實還握在姨母手中。
她自言身體孱弱才德不夠推脫了,又言不勝酒力早早退場欲將事情遮掩過去。此后,皇后對她本就只有表面的和氣又變得只剩了三分。
她在宮中度日變得更加小心,每日除了侍奉太后,足不出戶,絕不沾惹到新帝后宮的是非,然而有增無減的賞賜用度總會讓她成為眾矢之的,最后還是姨母看不下去,握住了她捶背的手道:“好孩子,你還是走吧。寺中的生活雖然清苦,但會平靜很多,這其中的是是非非和你本沒有關系,何必將你牽扯進來。”
說完又嘆了口氣,“若是我兒尚在,怎么也不會是如今這個局面,現下說什么都晚了,你還是去吧。”
一句“若是”她垂淚不止,最終還是聽話走了,在這世上,姨母是唯一對她好的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