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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瞇起眼朝前仔細看了兩看,忽然抬手舉起馬鞭,“吁”地一聲勒住馬。馬鞭在空中停了片刻后復歸他腿旁,身后的隊伍已漸次停下。
孟輕云將手中韁繩馬鞭交與旁人,下馬小步跑到緊跟在后的馬車旁,在車軫旁跪下道:“稟王爺,前方就到固原了,是否進城稍作休整。”
“不必,到雍城再停。”
李紀正坐在車內,傘蓋在他頭上垂下一片圓影,還罩住了李紀身旁盤坐著的溫啟年,角落里坐著個大氣也不敢出的元夕。
元夕自然沒坐過馬車。
馬的蹄子小,上了特制的鐵掌之后雖能在沙子里跑,但沒法拉車載貨。通常,商隊在進大漠前就會把馬寄在驛站,一般會換上驢,也不乏財大氣粗者事先就聯絡好了駝隊。
李紀和溫啟年兩人傷勢未愈,用手不便,只好坐車趕路。元夕不會騎馬,也坐上了車,心下暗自思忖,王公貴族坐車和他坐車果然不同,上有錦制傘蓋,前有楠木車轅,發軔之時前后左右須齊聲喊一句“恭送王爺”。
元夕當日得了溫啟年一句首肯,自是喜不自勝。但與李紀一同趕了十幾天路后,雖李紀是個不重排場的,平日的言行里已透露出十分的貴氣,元夕覺得自己有些上不得臺面,便悄悄在心里學著李紀說話。暗自學了許久,自覺已是小有所成,方才他卻又被李紀不容置疑的一句“到雍城再停”給鎮住了。
這人,真像是胸中裝了整片大漠似的,甚至整片大漠千千萬萬的沙粒塵埃都填不滿他胸中丘壑。他面上很隨和,但元夕總覺得,與他對視時,他的雙眼渾如一座深淵,隱約透露出一股危險的氣息。
由于體虛乏力,溫啟年這一路上大多數時候都沉默地坐著。于無聲里,他透過內心另一雙眼睛觀察著李紀。
溫啟年十五歲在遼北入伍,次年就碰見了李紀。彼時李紀化名李七,比溫啟年大兩歲,對他處處照顧。溫啟年只讀過一年書,但心里向學,李七教他習字,又把月俸都給他去買書,兩人堪稱莫逆。當年李七救了他與宋興后,溫啟年拿下頭盔,對月破冰取水,與李七、宋興結拜為兄弟,李七由此給他命字孟明。
后結識狄耶、暗殺彼涼邪,李七才向溫啟年表明身份,搖身一變成了靳王爺李紀,率部攻打匈奴,占了單于庭,帶他回京領賞受封,才有今日的鎮遠將軍溫啟年。
二人的淵源不可謂不深。如今已是相識第十載,幾月不見,溫啟年卻覺出李紀身上多出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冷硬之氣,雖待他一如往常,但與當初遼北軍中耐心教他讀書的李七判若兩人。
溫啟年自知這是苛求了李紀,誰能十年之間毫無變化呢?但他心里還是忐忑,若是有朝一日面對李紀之時自己只想下跪、只能下跪,那這十年之誼,可當真只剩笑話一場了。
各懷心思的三人只帶了二百隨行,在湟中和雍城停了兩停,其余時間全是餐風露宿地簡裝疾行,半月就回了長安。
馬蹄奔過了黃沙漫漫,踩過了泥漿土路,終于踏上長安門前連斜大道。遠遠望去,高墻圍堰擎天蔽日,安化、明德、啟夏三門洞開,百丈游絲爭繞樹,門前守兵威嚴,行人肅然。四月頭上暮春時節的攀紅垂柳,頃刻間便爬上元夕心頭。
孟輕云帶頭下馬牽繩,率眾人往一旁繞出了大道,停在啟夏門邊上。正要把靳王令牌給守軍看時,明德門內呼啦啦來了十幾頂華貴轎子,當前一人乘著金絲彩緞華蓋所覆的六駕玉輦,穩當當停在明德門正中。十來個錦衣侍衛將城門一周清了場,又有個穿黑袍戴高冠的男人,往那玉輦旁放了副馬凳,高聲叫一句“請”。
便下來一個峨冠博帶、身形頎長的年輕男子,站定之后看到了啟夏門后的一行人,大步走過來,張開手道:“繼坤!孟明!可算是回來了!”
正是太子李玨。
啟夏門前后幾百號人,連著守軍和一旁百姓,全都當街跪了下來。溫啟年正要下車,被李紀哼了一聲,伸手按住。元夕懵懵懂懂,被溫啟年拉住。
李紀翻身下車,朝李玨只拱了一拱手:“皇兄,孟明受了重傷身上不爽,便不行禮了,我代他向你行禮。”說罷屈身要跪,被李玨連忙攔住,觸手間只覺李玨比他離京那日要消瘦不少。
“此話可折煞我了,繼坤和孟明為國為民,赤膽忠心,應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