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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子翔看著他寫字。因為生梁則正的氣生了大半個學期,上課時候張子翔從來沒抬過頭。后來終于和解了,課也快講完了。梁則正本來板書就少,余下這幾堂課再沒寫過板書。不算上次必勝客里他刷卡簽名,這是張子翔第一次看見他寫字。
他的字很漂亮。勁瘦有力,棱角分明,整體微微向右方上揚。興許是當老師當的,連筆不嚴重,簡單耐看。手里的鋼筆是舊式的暗尖鋼筆,黑色的,金屬蓋。張子翔不認識型號,只知道筆畫很細。墨水大概是好墨水,加上筆尖細,寫在那張還算光滑的抽紙上洇得并不是很厲害。
墨水的顏色張子翔也沒見過。類似英雄藍黑,卻沒有那么紫;要說是駱駝藍黑,又沒有那么灰。總之是一種說正不正的灰藍色,帶著些綠,漸變色很漂亮。清清冷冷,像是雨后夜晚的天空。
那時候張子翔順便看了看梁則正握筆的手。
按比例來說,男性的手一般不會肉很多,很多都是骨節(jié)偏大或是指尖扁平,因此指甲無論長短都會顯得又厚又硬,很少有真正秀氣好看的。但是梁則正不一樣,手指長而勻稱,像是竹節(jié)或是張子翔小時候想象中喜歡吃小孩的變態(tài)巫婆打磨得滑潤柔亮,經常拿在手里把玩的小指骨。
張子翔也沒注意過女生的手。找梁則正吃飯那時候還沒到平安夜,他連楊佳的手都沒摸過。偶爾在坐車的時候瞥見過一些人抓住吊環(huán)的手,有男有女,沒有一個像梁則正這樣,一眼看去就讓他移不開視線。
那只手扣上筆蓋,把餐巾紙挪到他面前扭正。
“這兩個字是什么?”
“都是鐘。”張子翔憤憤,“你鄙視我智商?”
“那你說說,這兩個字形早些時候在意義上有區(qū)別沒有?讀音上呢?”
“這……”
“漢字的簡化也不是隨便刪簡筆畫,是當時許多學者聚集起來,根據漢字的特性做了很多工作,最后定下來的。這兩個字,還有童。”他在紙上寫了一個童字,“在古代曾經是異文。牽扯到讀音的時候,連楊慎都犯了錯。”
張子翔如今已經知道了不少東西,加上梁則正已經盡量說得很簡單,這些話他都懂。可惜他不知道楊慎是誰。
張子翔不說話,梁則正便繼續(xù)在紙上寫出后和後兩個字。
“這個區(qū)別我知道。”張子翔搶答。
梁則正看看他,又隨手寫上語和語。
“這個沒區(qū)別!”張子翔又搶答。
“所以漢字簡化,一方面是筆畫變少,另一方面就是異體字和字義詞條的合并或者替代。其他方面,還有一點與之相關的就是每個字的定音。那個時間上更往前一些。”梁則正說,“關于簡化,每個人看法不同,有人認為漢字作為工具需要簡單方便,有人像你一樣,認為傳承文化不能丟。”
每次提起自己的專業(yè),梁則正就會變得意外愛說話。說到這里,張子翔猜想大概要結尾了,他可以行動了。他做出認真的樣子問:“那你怎么想?”以掩飾偷偷把那張寫過字的餐巾紙塞進自己口袋里的罪惡行為。實際梁則正怎么回答的,他只顧點頭,根本沒有認真聽。
那張餐巾紙后來被夾進張子翔專門用來放重要東西的文件夾里,展得平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