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尹樂有些猶豫,因為他不想那么快就跟魏軍道別,他甚至自私地希望,自己是最后一個見魏軍的人。可當他看著一旁傷心欲絕的魏母,而魏軍父親勢必要先安撫好她的情緒,尹樂看似也別無選擇。
他朝著魏軍父親點了點,深呼吸一口氣,“我先去吧。”
尹樂跟隨著護士來到一個消毒室,身體逐漸套上越來越多的東西,厚重的透明塑料消毒服、消毒頭罩、消毒口罩、消毒手套和消毒鞋套,仿佛他要與病菌大戰一場似的。可其實,這只是對毫無免疫抵抗力的魏軍所做的最后的一份保護。
他走進了重病監護室,這里的環境和以往的大不相同。屋內盡是簡潔的白色,除了魏軍身上的藍紋病服及閃爍著綠線的生命跡象儀。
尹樂比以往任何一次的探訪都要緊張,他不知道該怎么面對正垂死掙扎的魏軍,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深愛的男人即將被死神帶走。他多么希望時間的沙漏能在他坐下的那一刻停住,讓他好好地陪著他,也讓他看著自己慢慢變老,直到自己被死神帶走,與他一起同行。
尹樂看著病床上的魏軍,微張的眼睛下只剩對生存熱情燃盡后的目光呆滯。腫大的淋巴紅點如瘧斑肆意地爬滿了他全身,連他滄桑的面容也不放過。他急促地在氧氣罩中吸收著僅存的養分。他想說話,不僅需要全身的力氣,而且即便如此,音量還是小得如蚊子的“嗡嗡”聲。尹樂需要緊貼他的臉,才能聽清他唇部挪動的一字一句。
魏軍深諳,當一周前自己的全身免疫力喪失,被確診了肺孢子蟲肺炎及其他并發癥共發時,他便離死期亦不遠了。他每天都要在病床上與各種奇形怪異的病魔斗爭,而這些病疾,對于免疫力正常的一般人而言,只是小菜一碟。他會持續高燒腹瀉,會氣粗咳血,會像活死人似的四肢無力地癱倒。
他會時常看向窗外,看看北京久違的藍天,看看窗外的樹葉。他憔悴蒼白的面容一直折磨著尹樂。讓尹樂更寒心的,莫過于他曾對他低聲感慨過,“自己猶如那位‘看著樹上最后一片枯葉落下時,自己的生命也到了盡頭’的人”。
“別胡說”,尹樂只是默默地聽進了心里,強憋著淚水往眼眶里收。
“你還記得嗎?我就像是個□□,隨時都會爆炸,我感覺,我的時間…快到了。”
“你別再說了”,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回應什么來安慰眼前的愛人,即將殞逝的愛人。他只能隔著消毒膜握緊他的手,希望自己的余溫能鼓勵感化他繼續樂觀地活下去。
而這一刻,魏軍用力地擺動著自己的雙唇,似乎想說些什么。可無論尹樂如何將自己的雙耳貼近他的雙唇,他始終聽不見魏軍想說什么。
他凝望著魏軍想說卻說不出的痛苦表情,自己再也不能壓抑住即將爆發的情緒,本就哭紅了的雙眼,再一次淹沒在了淚水匯成的汪洋中。在這片染滿悲傷和寂苦海里,尹樂只看見病床上的魏軍。
他能清晰地看到魏軍的臉上寫滿著對活著的訴求,對這個世界的不舍。可與此同時,他亦看到百病纏身痛疾的煎熬,每處緊繃的血管和神經都像是齊聲高喊,勢必要脫離肉體之苦,還靈魂之自由。
尹樂的內心百般掙扎,即便到了魏軍生死存亡的一刻,他仍在競爭,仍對他與初戀四年之實耿耿于懷。
他自知兩人一起的時間不可能超越那四年了。他自知魏軍現在最渴望的,便是松開他一直為尹樂殘存的一口氣,讓他快活地結束這一生。可他始終于心不忍,他就是想再自私一次,就自私多最后一次,即使魏軍會因此繼續痛苦多好十幾個小時,但他還是想,只要魏軍能多活一小時,就是一小時。
魏軍癱瘓在床上痛苦地□□掙扎,他扭曲的表情里流露出想要解脫的欲望,卻拼了命扭著頭,像是不想毀了尹樂那自私的夙愿。
此時的尹樂早已泣不成聲。他虛弱地、小心翼翼地再次牽起魏軍那瘦骨嶙峋的手,溫柔地撫摸著自己戴有頭罩的額頭,然后輕撫著他的臉龐。
這應該是最后一次,彼此的溫度在兩具不平衡的軀體中相互通電吧。
“我愛你…我愛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