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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真是說翻臉就翻臉。
一個星期不見,溫梓琪瘦了不少,下巴更尖,杏眼更圓,精致妝容遮不住眼下淡青色的痕跡。
“生日快樂,悠悠。”她臉上扯出一個笑,“禮物被你爸爸放客廳了,記得回去拿。”
顧悠垂著眼睛裝聾。
顧邵京摸摸女兒的腦袋,對溫梓琪說:“放心,她會喜歡的。外面冷,都別站著吹風了,還有黎川你也是,去吃點蛋糕吧。”
“好。”黎川禮貌地笑了笑。
“我就不進去了。”溫梓琪說,“我等會兒還要開會,馬上就走……哦,對了——”她突然想起什么,打開包翻了翻,“顧悠,你媽媽也沒什么遺物,就這個值點錢,想想還是留給你吧。”
她把一條金色項鏈放在女孩手心。
顧悠默默看著鏈子,現在的黃金兌換比例是多少來著?
“純金的啊?”顧邵京拿過項鏈,“說不定以后會變成傳家寶。”他當著溫梓琪的面,幫顧悠戴上,由于女孩脖子太細而鏈子太長,繞了兩圈才扣上。
顧悠低頭瞅了幾眼,項鏈看起來陳舊,克數也不高,但黃金畢竟是全球流通的,總歸比人民幣高強。
她抬頭望望黎川,黎川也望望她。
“好看。”他馬上說道。
顧悠眨眨眼,總算是笑了。
*
溫暖的加州陽光灑滿西海岸,地中海氣候總是能孕育出又硬又厚的常青植被,免受烈日與干燥的折磨。
厚厚的觀賞玻璃后,青黑的花斑蟒蛇安靜地蜷縮在角落,另一邊是干巴巴的動物碎骨,看起來時日久遠。
“可憐的Lamia,你怎么餓成這樣?”費丹從旁邊籠子里隨手抓出一只小白鼠扔進玻璃柜。
被稱為Lamia的蟒蛇小姐大概是餓太久了,看到活蹦亂跳的小白鼠,竟然毫無反應,窩在原處一動不動。
“和你的主人一個德性,送到嘴邊不要,非要舍近求遠,自作自受……”
“Daniel先生,您怎么來了。”弗里斯說道,眼睛偷偷瞄了眼坐在沙發上的金發女人,小聲問道:“那是誰?”
“那是Lisa,是Lee的姐姐。”費丹轉過身,“這幾天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,不辛苦。”弗里斯擺擺手,“不過說真的,這樣一直關下去也不是辦法……”
“只是暫時的——”費丹余光看到女人起身朝樓梯走,脫口喝住她:“Lisa!別上去!”
“怎么了?”女人收回腳,“他不在家嗎?為什么沒見到人,他去哪兒了?”
“大概在樓上睡覺。”費丹道,“我上樓把他弄下來,你等一下。”
臥室的門敞著,窗簾緊緊拉著,整個房間陰沉沉,像一座困獸的牢籠。
昏暗的牢籠之中,一個人影隱隱綽綽在床中間。
費丹一把拉開窗簾,陽光透進來,照亮了床上的青年,精壯白皙的年輕身軀裸露在空氣中,布滿污濁的痕跡,淫靡且頹廢。
床單混亂不堪,地上丟滿了各種注射器和嗎啡的空瓶。
“再這樣下去,我就要送你去戒毒所了。”費丹抓起Lee的手臂,把注射針劑從他靜脈里拔出來。
床上的青年緩緩睜開雙眼,通紅的眼眶中,黑色瞳孔擴散到極致,呆滯中有迷幻,像是靈魂游蕩在另外一個世界還沒有歸體。
“你到底擼了多少次,紅成這樣都快禿皮了。”費丹把睡褲扔在青年腰上蓋住污跡,眼不見心不煩,“要不要我給你找個女人,免得你憋出毛病。”他拿出鑰匙把男人腳腕上的鐵鏈打開,“不是我不讓你回去,就算你現在回去也沒用,人都不在了還能怎樣?別干傻事,趕快起來。”
Lee眼珠子轉了轉,瞳孔聚焦回神,他抬手擋住陽光,翻了個身。
“Eli,振作一點。”費丹說,“你姐姐在樓下,別讓她看到你這個樣子。”
Lee動了動嘴唇,聲音輕不可聞:“有本事你就關我一輩子。”
“……”費丹在床邊坐下,沉默了片刻說:“我也不想這樣鎖著你,這段時間是讓你想清楚,mors ultima ratio,總有一天你也會死的,但不是現在,就算死也應該死出個價值。”
“Mors ultima ratio……那也不該是她……”Lee放下手臂,“我應該把她帶走的,我應該……把她……帶走的……是我的錯……是我害了她……”
“不,這不是你的錯……”
“……如果不是因為懷孕,她不會打不過……就不會死……她那么厲害……怎么可能會輸……”
他聲音哽咽,雙手捧著頭捂住眼睛,慢慢坐起身,肩膀微微顫抖,陷入了巨大的苦痛和悔恨中,像是一個無底黑洞,吞噬周圍所有光和熱,空氣都失去了溫度。
費丹啞然無言,許多事情走不到希望的道路上,并不是因為某一個人的錯,命運毫無道理可言,時間湊巧,人也湊巧,誰也無法阻止,如果非要追究下去,自己又何嘗沒責任?是他非要逼他回來。
“好吧,我讓你回去。”費丹說,“隨便你怎樣,自殺還是屠殺,隨便你。”他話音一轉,“但是,在此之前你得把自己的公民身份搞回來,然后清清白白地離開,你總不想被FIB追到Z國去吧?”
Lee放下手,淚眼汪汪地瞪他:“你他媽背著我和FIB簽了什么!你真以為他們會放過我?”
“放心吧,不會把你賣了的,就當死前為人類發展做點好事。”費丹掏出兩根雪茄,一根扔給Lee,一根塞進自己嘴里,掏出打火機點燃,深深吸上一口,“是國際人口走私。”
Lee嗤了一聲:“聯邦警署連人口拐賣都管不住了嗎?”
費丹聳聳肩:“不是普通的拐賣,牽扯很深,涉及政界,失蹤的都是十歲左右的小孩子,和你小時候被關的訓練營差不多。”
“利維坦早就被我炸了。”Lee揉了揉眼睛,下床把睡褲套上,松松掛在腰線位置,他叼著雪茄坐回床邊,“別告訴我,辛普森又冒出來了。”
“很遺憾,你猜對了。”費丹笑了,“現在你還想尋死覓活嗎?仇人見面分外眼紅,你是不是興奮了?”
Lee一下子定住,舌尖頂開雪茄,吐到地板上,轉頭盯著費丹:“他沒死?”
“不僅沒死,還與某位議員合作,建立了新的利維坦島,繼續當年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,你一定不希望那些孩子和你遭受一樣的痛苦吧?就當是為你沒能出生的孩子下輩子積點德,投個好人家。”
“那就讓他下地獄吧。”Lee面無表情地站起身,重新拉上窗簾,“他害死了自己的母親,罪有應得。”
費丹皺起眉說:“別這樣Eli,秦簫的死不是懷孕的錯,孩子是無辜的……”
“噢,說得真棒,孩子是無辜的。”Lee諷刺地笑了笑,“誰不是無辜的?我也是無辜的嗎?”
“很快就是了,你的通緝令已經暫時撤銷,等你把事情搞完,拿回社保號碼,你就是合法公民,再也不用過陰暗的生活了,回到陽光下不好嗎?”
“我拒絕,麻煩事不缺這一件,我已經習慣了。”他的恒星已經衰亡,就算回到陽光下,何處不是黑暗呢?
費丹嘆氣:“知道嗎,上周FIB救回了一個孩子,你猜怎么了?”聲音頓了頓,“他的腦子已經被電燒焦,滿是針孔,可人卻還活著,辛普森在拿孩子們做生化實驗。”
“和我有什么關系,死亡是人類的共同歸屬,達成的方式各有不同。”
“Eli……”費丹臉色變得難看起來,“睜開你的眼睛瞧瞧吧,不要再自欺欺人了,世界上遭受痛苦的人不是只有你一個。”
“也不多我這一個,我是殺人犯,又不是救世主,人人恨我,人人愛我,然后呢?所以呢?結果呢?誰能把秦簫還給我?”
費丹沉默。
“我連我自己都救不了,還指望我救別人?別開玩笑了,Daniel,這不過是FIB的把戲,把我的價值利用完,然后丟進聯邦監獄,那種破地方我早就呆膩了……”
“Elisha。”費丹突然打斷他,“你知道為什么秦簫會討厭你嗎?”
Lee身體一僵。
費丹平靜地看著他:“我算是明白了,你的靈魂已經完全被魔鬼同化,失去了做人的基本道義,明明有能力卻不愿幫助別人,見死不救與殺人無異,和那該死的辛普森又有什么區別?”
Lee:“……”
“我真慶幸她沒有愛上你,至少證明她的眼沒瞎。”費丹把雪茄摁在鐵鏈上捻滅,“希望上帝保佑你長命百歲,讓你一直保持現在這樣——自怨自艾地活到老死吧!”
畫地為牢者,永遠沒資格得獲得救贖。
費丹失望透頂,起身朝外走,一抬頭看到門口的女人,陡然頓住腳步。“Lisa?你什么時候上來的……”他擋住她的視線,把她往外推,“Eli要穿衣服,我們先下去……”
“你為什么要把他鎖起來?”麗莎大聲質問。
“呃,我在幫他戒毒……”
“為什么?”麗莎推開費丹,看到滿屋的狼藉,瞪大雙眼,“發生了什么事?艾利,你為什么要嗑藥?你當初是怎么答應我的,不吸毒不濫交,你現在怎么變成了這幅樣子!?”
Lee閉上眼睛:“最后一次。”
麗莎愣了:“什么?”
“我答應你。”費丹突然接話道,低低地笑了起來,“我答應你,Eli,這是最后一次。”
“你們——到底在說什么?”麗莎站在屋子中間,詫異地望望兩人。
費丹喃喃自語:“我就知道,她永遠都是你的弱點。”
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后,永遠都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