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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不公平。

吳老爺子一直不覺得他自己有什么厲害的，他曾經(jīng)和別人說，他打仗不如他的老團長，他拼刺刀拼不過他們團里一個山西來的混球，他照顧不來傷員，一個農(nóng)村裹挾來的半老頭子都比他能照顧人，他參軍的時候還不會系鞋帶，總是有個東北佬幫他系的，那個東北佬后來在沙曼坦克下死球啦。

政委就熱淚盈眶地鼓掌，說司令員受苦了，司令員太謙虛了，大家鼓掌鼓掌！

吳老爺子就怔忡地在掌聲里想，這不公平。

他們死了，他還活著。他活去了本該屬于他們所有人的榮耀。

這不公平。

他最想講的還沒有講……他想講，他最開始，他還是個最普通的兵的時候，他跟著他的小排長去打白晉鐵路擊破戰(zhàn)，他的小排長和他是老鄉(xiāng)，都是北平人。顛沛流離的時候誰都把老鄉(xiāng)看得重。他天天跟著小排長后頭轉(zhuǎn)，小排長就不耐煩，說滾啦滾啦！老子頭都要被你煩炸了！你大爺?shù)模闼肋h點兒好不好啊？！

小吳老爺子就是不死遠。小排長就揍他，揍完了之后給他在彈片擦傷的地方抹藥，一邊罵他：“挨球的玩意兒，老子巴不能夠把你丟半路算啦，動不動就撞槍口上的，操，新兵蛋子……”

完了又是一通暴打，打完了晚上還和他吃一鍋飯，還和他擠一張床。早上起來，照例把姓吳的收拾一通，因為姓吳的家伙到現(xiàn)在還綁不好鞋帶。

小排長說：“連個鞋帶都系不好！你看你！帶子都拖的和你姥姥的鼻涕一樣長啦！滾過來我給你系！”

然后邊系邊咒怨著：“你這孫子遲早拖死我！”

小吳老爺子就涎笑著說：“排座這話不能亂扯，會真死的，快呸呸呸。”

小排長就直接呸在了他臉上，兩人再次打成一團。

后來小排長真的被他拖死了。

白晉鐵路那一戰(zhàn)，顧頭不顧腚的投彈的小吳被一個軍曹從后頭瞄準，那次他本該被閻王點名的，可是他的小排長從血海彈雨中把手榴彈扔向了偷襲他老鄉(xiāng)的那個王八羔子。

爆炸和槍聲一起響起。

暴躁是炸那個軍曹的，槍聲是前方的敵軍打向暴露出來的小排長的。

小排長后頭沒死，但掛花了，掛了很重的花，他和小吳老爺子后來都是一同被抬去傷兵救

助站的。

小吳老爺子從昏迷中醒來之后，就在傷兵中尋找自己的排長，后來他找到了，排座臉色不怎么好，當然是不怎么好的，因為他殘了一條腿——那腿是中了一個跳彈之后又被一個軍曹拿刺刀扎傷的，后來那個軍曹被排長拿刺刀捅穿了肚子。

小吳就特別沒出息地在排長旁邊哭，哭的一臉臟兮兮的污花，哭的像個死了爹的熊孩子，哭的像個沒飯吃的叫花子。

他排長快被他煩死了：“哭哭哭哭你大爺啊！老子還沒死呢！沒死還能打，你丫給我滾！”

這回排長不是和他鬧著玩的，是真的讓他滾。

小吳滾了，滾之前他去找腿傷未愈的排長。他說，排座，我會好好干，我打勝仗了再回來看你，我?guī)ё詈玫尼t(yī)生來看你。

排長說，滾滾滾。

后來小吳也成了排長，后來小吳成了連長，后來小吳跳了級成了團長……

直到解放戰(zhàn)爭勝利，直到小吳成了老吳，直到老吳司令員發(fā)了狠地要找當年為了救他而重傷斷了腿的小排長，他也沒有找到。

老政委勸他說：“算了吧，多少年了，一條腿的兵有幾個能活到抗戰(zhàn)后啊？更別說后頭還挨了國共內(nèi)戰(zhàn)，找不到的，算了吧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