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萬古凍原,暴雪厲嘯,銀夜沉沉壓向遠山淡影。
宮粼定了定神,蜷臥在一座高闊寢殿,佛龕端坐一尊泥塑彩繪的忿怒尊造像,銅爐白檀吐篆,箋香溫沉。
指尖輕緩地曲了曲,這具清瘦的身體隨之微微一顫。
怔然須臾,宮粼才驚覺,這一遭自己不再是寄身于虛幻夢境的畫外人。
朧黃的酥油燈長明,他看見了近在咫尺的冷峭身影。
朱雀側倚在榻緣,額前金發被映得更添燦然,身披的厚氅還沾著夤夜而來的細碎雪末,見宮粼懵然看過來,沒半點漏夜潛入被抓個正著的自覺,只低聲問:“怎么這個時辰醒了?”
朱雀頓了頓,又道:“是我吵到你——”
沒待說完,宮粼便驀地撲進他懷里。
朱雀眸底閃過一抹訝色,手臂卻本能地攏住撞進胸膛的一團冷馥軟骨。
兩重娑婆世界疊映,燈市街的雨霧與凍原雪夜在宮粼腦海交織重疊,恍如水月映入千重鏡面。
宮粼驟然從無始無終的宿世大夢逃離,只覺時間也失去了清晰邊界。
可此刻,他無心參破真妄。
窗紙浸著雪色,映得殿內的朱砂蓮瓣藻井光影浮動。
彼此的心跳隔著衣袍急促相撞。
宮粼臉腮埋在他胸口,過了好一會兒才晃了晃有些發沉的腦袋,抬眼問:“朱雀大人子夜前來,是出什么事了?”
朱雀掌心扣住他的腰側,嗓音低緩:“沒有。”
宮粼倚在他懷里,臉頰貼著厚氅,有些醉酒后的醺醺然道:“那難不成是明日的祭禮出了差池?”
“也沒有。”朱雀言罷,瞥見宮粼雪白的腳尖露在緞被外,凍得冷津津的,便扯過厚氅兜頭將他裹了個嚴實,“夢見你了,所以想來見你。”
酥油燈芯燒出細微的嗶剝聲,寢殿復又闃然。
宮粼倏地輕聲道:“我也想見你。”
朱雀沒即刻應答。
那張清銳端肅的少年輪廓乍然顯露出從未曾有的成熟侵略氣息,他俯近些許,掌心托住宮粼的臉,指腹緩慢摩挲過柔嫩頰側。
“總覺得”,朱雀聲線沉澀,“才分開一會兒,你就消瘦了。”
宮粼落梅碎雪般的瀑發蜿蜒過肩膀披落,聽罷指尖勾住他的衣襟,緩緩偎近,渾然天成地誘引:“那朱雀大人把你的肉分一點給我吧。”
朱雀定定看了他一晃,旋即當真將臉湊到他唇畔,擺出任君享用的架勢:“你吃吧。”
宮粼目色沿著朱雀的眉骨鼻梁游走,偏臉貼上他的顴骨,瓷白面頰親昵地挨蹭了兩下,才道:“可我就這么一只小鳥,吃掉以后沒有了怎么辦?”
一只裹著荼白薄絹襪的窄足無意間搭在朱雀腿側,踝骨細而分明,足底卻豐柔,趾若細貝。
朱雀伸手托住那截冰涼腳踝,掌心覆過足弓,慢慢替他揉暖,還真順著這話認真思量:“那我明日給你拿酥酪糕。”
熱意透過薄絹漫進肌膚,宮粼腳趾輕輕蜷起:“還有呢?”
朱雀:“乳扇,蜜果,青稞糖?”
宮粼眼尾敷上一層霽色,偏還佯作勉為其難的模樣:“那好吧。”
寶石壇城在燈下泛起幽微瑰光,輝彩沉靜。
他們偎依在滿殿雪色里,誰也不肯先松手。
朱雀端詳著宮粼耳垂的綠松石耳墜,那是白日里才從他手中討去的,原本瞧著尚算絢麗,如今佩在這張臉側,就總覺得還差了那么一點。
他正暗自盤算著重新打一對,倏聽宮粼懶懶地問:“朱雀大人夢見什么了?”
朱雀循著記憶回想:“夢見我們都穿著很奇怪的衣服,待在一間奇怪的屋子里。”他抬臂比劃了一下,“身量好像比現在大了一些。”
窗外霧月映著白殿積雪,高巍重山浮在蒼茫夜色。
“你的頭發也剪短了。”朱雀眉心輕動,似乎對此很是新奇,“旁邊還有許多我看不懂的東西。”
宮粼半闔著眼,手指纏住他衣角繞了又繞:“然后呢?”
零碎而陌生的景象紛亂,宛若眸底侵染了隔世的幻翳。
“然后……”朱雀憶起南地醫者曾提過的婚俗,“你跟我飲了交杯酒。”
纏在衣角的手指輕輕一頓。
“喜歡嗎?”宮粼道。
少頃,朱雀反問:“你說交杯酒,還是新娘子?”
宮粼道:“都是。”
窗外凍河映著雪夜流光,殿內燈火落在宮粼耳畔的綠松石。
朱雀伸手將他鬢角的碎發撥到耳后,唇角終于壓不住地彎了一下。
“都喜歡。”
第100章 流連
穹蒼雪野晴輝, 似是個難得的吉兆。
甫一踏出宮粼所居的殿室,青灰色的熹微細碎綴向朱雀行止間的法衣,好似天命過于偏愛他, 連日輪也要多流轉他幾分金暉, 點染了凍原萬古長暗的濃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