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及至此時,宮粼是貨真價實地心旌迷離,瞟著嚴禛緊繃的下頜骨,喉嚨逸出一聲忍耐著脹疼的鼻音,緊要關頭,他還不能蛻身暴露,只能自食其果地生生承受著燒灼,語氣暈著被鱗粉催化而不自知的酥軟與依賴:“……嚴禛……好熱……”
嚴禛呼吸一滯。
宮粼卻似全然未察,只是用夜雪間濕溟溟的血梅枝頭似的氤氳眼眸望著他。
嚴禛忽然覺得身處無量劫中。
光陰綿延,流年不息,一呼一吸都成了娑婆世界一晝夜,剎那永劫。
自棲身霜山,他還從未深陷眼下這般束手無策的險惡境地。
宮粼總是將一切都操辦得四平八穩(wěn)游刃有余,嚴禛不必操心錢財,無需憂慮世俗。
溽夏時節(jié),霜山的大寮有酥山冰酪,隆冬砭骨,錦裘厚氅亦任他挑選,早春落英繽紛,宮粼趁他小憩不備將白鱗薄片纏進他的發(fā)尾,待到秋日紅楓染紅一江,嚴禛像只知恩圖報的雀鳥,悄然留下一串四時暗暗拾得的白鱗編成的玉色手釧。
有時嚴禛會不禁思索,師尊為何對自己這么好?
縱使已經(jīng)忘卻落江前事,他也多少見過荒年城郊鄉(xiāng)野的餓殍,若遭逢海妖劫掠,更是往往死無全尸。
人生長恨水長東,寒冬年年歲歲有多少死不瞑目的冤魂過眼云煙般從宮粼眼前掠過?
嚴禛不知道。
但總歸,那日天寒地凍,師尊那雙總落在他鼻梁額骨的手,將他從江水托了起來。
嚴禛經(jīng)年在宮粼身邊過盡了驕慣日子,此時驀然落難,卻也沒有一丁點膽戰(zhàn)心驚。
他抬手掌心按在朱雀環(huán)首劍炙熱的銳利刀鋒,膝跪在地,傾身將側臉輕輕貼到宮粼面頰:“師尊,這樣會好受點嗎?”
似乎是沒什么用。
“對不起,當初要是我選個更冷冰冰的武器就好了。”說著嚴禛卻沒起身,一眨不眨地仰望著他。
“先前師尊不是總玩笑,倘若哪天師尊不在了,我要如何嗎?”嚴禛道。
宮粼輕輕地“嗯”了聲。
“我會去找你的。”郁勃的喘息噴過宮粼灼熱的耳廓,嚴禛聲音啞澀卻清晰無比,“宮粼。”
他又一次直呼其名。
“不論無間地獄,還是忘川彼岸,我都會去找你。”
宮粼怔住了。
“我心悅你。”嚴禛手臂血流不止,仍舊是那張?zhí)焐睦淝蜕袂椋鄣滓幌㈤g縈繞起迷霧般的欲色,又歸于澄澈,“我知道這是犯禁,更知道我喜歡你。”
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,最不可思議的胡話。
霎時間,耳畔只有羅浮幻夢鱗粉紛紛落下的窸窣跟彼此劇烈的心跳,在妖異綺麗的囚籠猛烈鼓噪。
宮粼微微偏了偏頭,雪白長發(fā)隨著動作滑落肩頸,在這個被情欲與迷香籠罩的氤氳時刻,他卻用一種純然困惑甚至是天真無辜的語氣,輕聲吐露:“……你喜歡我?”
與其說是反問,倒不如說是被幻毒侵蝕后的夢囈,尾調無端勾出幾分驚心動魄的惑心。
嚴禛猛地傾身,右手撐在宮粼耳側的錦緞,鼻尖輕抵,目不轉睛地鄭重點頭。
“悖逆妄念,罪該萬死。”嚴禛道,“師尊無論如何責罰,我都絕無怨言。”
一陣從未有過的激越戰(zhàn)栗劃過宮粼心尖。
怎么會這樣?
……竟然會這樣。
嚴禛等待著宮粼冷若冰霜的震怒。
然而宮粼沒有推開他近在咫尺的滾燙身軀,反而只是面露怔然,須臾,微微仰起臉,環(huán)住嚴禛勁削有力的腰身,情熱染紅的唇瓣輕啟,含糊地吐出兩個字:“……傻子。”
“真的嗎?”宮粼幽幽地問。
周身好似陷入雪海之中盤纏的柔嫩蛇腹,嚴禛感覺手臂傷口的劇痛跟宮粼的微熏讓自己如臨燒雪,似生又似滅。
“就像你從不騙我”,他沒有一點狎昵意味,只是將臉側貼得更緊,輕聲說,“我也不會騙你。”
低語驟然止住。
因為懷里的宮粼兀地渾身劇烈痙攣了一下。
嚴禛心神一凜,不知何時,視野那輪高懸于錯亂樓閣之上的弦月,籠罩了一層凝重深沉的血紅。
他駭然抬眼。
宮粼雙目緊闔,嘴角卻蜿蜒淌下一條濃稠的血河,洇濕了嚴禛的衣襟,也覆蓋了身側迷幻詭麗的屏風。
“……宮粼?” 嚴禛的聲音卡在喉嚨,手指徒勞地拂過那片溫熱的黏膩。
就在這時,異變陡生!
彌漫在綺閣中靜影沉璧般的粉綠蝶粉,猶如瞬息間被無形的號令點燃,燒起妖異的熒芒。
一瞬間,群蝶呼嘯,千矢成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