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揚名四海的霜山山主宮粼,如今年歲卻不過二十五、六左右,比嚴禛大不了多少。
可縱使見過他這位小師尊發病多少次,嚴禛也仍然心驚不減。
檐廊外頭又墜起了雨絲,雨幕下更襯出幾色如夢似幻的岑靜。
“仙君,嚴禛來了。”麝管家躬身附耳通稟,便呵腰端著藥盅卻行而出。
榻上之人聞聲,懶懶地支著額際撩開眼簾。
燈火搖曳,映照出一張醺色琢病氣的雪白面孔,朦朧的醉眼先是失焦了片刻,待看清來人,才緩緩彎起一弧如同春雪融于靜湖的淺笑。
前些時日,不知是誰送了宮粼一食盒酒釀丸子,恰合了他入冬后飲酒的興致,時常醉得玉山傾頹般慵散地臥于榻上。
“你來了……”
宮粼嗓音清啞,他并未起身,斜倚在榻沖嚴禛招了招手。
“師尊。”嚴禛喚了聲。
熏籠的氤氳蒸出了霧里看花猶抱琵琶的雅趣,這一眼登時將嚴禛心底那日思夜想大逆不道的念頭又激得竄了出來。
下腹驀地鼓漲邪火,嚴禛唇線緊抿,本能地垂眼撇開目光,抬手去端桌上的瓷盅。
宮粼伸手將他拉到榻邊,偏頭逗他:“我還沒嫌暈倒丟人呢,你倒連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。”
“我看不看,你都得喝藥。”嚴禛冷面無私。
苦澀的藥香撲進嚴禛的鼻尖,與小師尊身上那縷若有似無的甜糯酒釀氣息交織。宮粼發病得毫無征兆,神魂復元卻也快,只是一貫對苦藥汁深惡痛絕,霜山沒人能管得了他。
除了嚴禛。
“……”
眼見打岔無用,宮粼只好接過瓷盅,他垂下眼睫,蒼白的唇瓣輕輕抵在杯沿,先探出一點淡粉的舌尖,極快地試探沾了一下,蹙了蹙眉,才就著這個姿勢小口啜飲。
就像一條水野中的雪蛇探身在溪流中恬靜地飲水。
“今日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? ”宮粼輕聲問。
嚴禛在榻沿坐下,盯著他因吞咽而滑動的喉嚨,片晌,不著痕跡地收回視線,再度偏過頭:“賣藥郎在山里遇襲,人已經沒了,當涂城中的其他藥肆都供不上那味藥引,明日我就啟程去別處找一找。”
他粗略說了下來龍去脈。
宮粼并沒有什么大反應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聲:“世事無常,也是可憐人。”
嚴禛也沒在意。
近來他沉陷于一叢不太妙的雜念。
一看見宮粼,自己就容易漫無邊際地想東想西。
譬如,為何旁人擁犬抱貓,他的小師尊卻獨喜冷冰冰的蛇,甚至比對人都親近,日久年深,嚴禛時不時覺得宮粼也像條逶迤恣意的雪蛇。
譬如,前幾日他得知蛇沒有眼瞼,睡覺時眼珠胡亂飄著,一個朝上一個朝下,于是嚴禛不禁暗忖,宮粼入睡后,不會也睜著眼睛吧
再譬如,嚴禛聽山林獵戶說,蟒蛇交·媾時能纏繞到長晝盡頭,十數個時辰……都死死不分開。
……
陌生的燥熱在四肢百骸奔涌,察覺到下腹的異樣,嚴禛腦中“嗡”的一響,倏地起身撂了句:“……我先回舍館。”
說罷也不等宮粼反應,就匆忙推門而出,悶頭直往外沖。
甫一踏出檐廊,嚴禛徑直縱身躍入潭水,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淹沒了他,凍得嚴禛牙關打顫,卻也成功將那縷蠢動的邪火澆滅殆盡。
嚴禛也分不太清,究竟是他目光落在宮粼身上,就會胡思亂想,還是萬事萬物撞入眼底,都會令他想起宮粼。
但他很確定的是,自己已經接連數日夢見宮粼。
不論是陰森可怖的荒誕噩夢,還是淫靡繚亂的旖旎春夢,嚴禛都在肖想宮粼,冒犯宮粼,占有宮粼。
……
碎雪簌簌,落滿寒潭。
“嘩啦”一聲,嚴禛驀然從一片浮冰間鉆出,水珠順著他的下頜滴落,勾勒出少年身量勁削利落的輪廓。
雪花綴在嚴禛稠密的睫羽,他皺了皺鼻尖,將額前濕透的碎發向后捋去。
呼出的白氣融入四下寂寥的天地。
忽然,他聽見橐橐跫音。
此時此刻,恰如彼時彼刻。
只見不遠處,提著漆器食盒的江閻嘴叼蜜餞,扒著拱橋欄桿,嗷一嗓子大喊,“師尊!快來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