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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日高懸的沙海另一端。
藥師佛就沒另外三只那么幸運了。
“……咳、咳——”他費勁吧啦半天才氣喘吁吁地從沙坑爬上來,憋得漲紅了臉,“宮先生,能不能……咳!先停戰(zhàn)讓我問幾句話?”
香王狼狽不堪地跪伏在風口,沒比他好到哪兒去。
騰挪閃轉的紅蛇猶如繁華繡作的馥麗帷幕,緩緩拉開。
“也是”,宮粼彎眼一笑,居高臨下地瞥了眼香王的方向,“幸虧你提醒及時,等會兒可未必還活著了。”
群青的焰光輪轉在嚴禛周身,他似乎更不戀戰(zhàn)。
藥師佛撣了撣灰上前,暗自忖度宮粼應該是開玩笑故意嚇一嚇香王。
……嗯,應該。
他仍未從心神震蕩脫離,百思不得其解為何親手救出的孩子會恨他入骨。
再見香王那幅怨氣沖天的架勢,怕是不可能主動和盤托出了
正思忖著如何開口,宮粼倏然牽起嘴角,有些訝異地笑了一下。
冰涼涼的指尖落在藥師佛額間。
嘈雜聲浪從四肢百骸涌來,又驟然熄滅,像被剪刀“咔嚓”生硬剪掉的膠片墜地。
藥師佛眨了眨眼睛。
視線陷落進無邊無際的黑暗,再亮起時,仿佛一段手持攝像機拍攝的搖搖晃晃的電影長鏡頭。
濃紅色的海面浮出一尊側臥的佛像,只露出半張面孔,漠然注視,瞳孔與海火的交疊宛如一幀定格的狹長畫卷。
灼灼燃燒的海水熾烈蒸騰,空氣沉重得仿佛要穿透胸口。
藥師佛記得這一幕。
彼時人間的戰(zhàn)火蔓延至海的盡頭。
他尚未成佛,只不過是個心懷慈悲的行腳僧,沿海的漁鎮(zhèn)被地震與海嘯鯨吞蠶食,屋舍稻田,漁網(wǎng)舟楫皆被海浪卷入深處,連供奉在大雄寶殿的佛像也在轟鳴中墜入海底。
那夜海風腥咸,火焰與潮聲將整片海面都被映成赤紅。
百姓在岸邊跪成一片祈求神明垂憐。
藥師佛以凡人之軀,竭盡所能將溺水的孩童托起。
自此之后,他留在那座海邊小鎮(zhèn)替亡者安魂,講法修殿,傳道百姓護生咒以息亂世。
然而心性未定的他當年誤解經(jīng)義,將一門本為護佑的咒法錯釋。他以為“攝心即御心”,卻不知那“攝”乃慈悲攝受之意。
護生咒成了攝魂咒。
凡人依之修習,起初面現(xiàn)蝶斑,久而久之便失卻人形化為以殺為供的鬼祟。
覺察到異樣的那一日,咒音在殿內(nèi)回蕩,藥師佛后脊發(fā)涼地連夜將咒書全都焚毀。
驚駭之余,他也慶幸及時止損,
但他不知道的是,其中一部他親手丟入火中的殘卷,被一個沉默寡言日日在殿外聆聽經(jīng)聲的少年從灰燼中撿起。
夜光城一別,年幼的菖蒲一家改名換姓,輾轉流徙至極遠之地。然而鄉(xiāng)民總是排斥外來人,窮人總是更窮,他們始終在貧困的漩渦中艱難度日。
少年追隨那位樂天的僧人,學著他傳道時的舉止姿態(tài),連垂目誦咒的神色都刻意模仿。
無數(shù)個寢不能寐的夜晚,他跪坐在潮濕的礁石反復誦咒,縱使寒冬海風凜冽也不曾停下。
某一夜,一道聲音似從海底升起,又像他自己的心魔。
“汝欲為眾生之上否?”
那道聲音宛如劇毒的蜜,輕柔又溫和,卻噴涌著無法拒絕的誘惑。
你想不想超越他們?
想不想成為真正的神明?
他人可以,你為什么不可以?
翌日黎明將破,村中寺廟的沉郁鐘鳴穿透海霧。
璀璨耀目的琉璃光影自地底涌起,托起少年。
飛升而上,得獲神格。
——那正是日后的香王。
自此,香王的信徒如潮水般涌入,向他頂禮膜拜,許多神明對他避而遠之,也有些暗中示好。
藥師佛對這一切渾然不覺,只固守一隅凈域。
倒是他的脅侍白鶴先一步接近香王。
白鶴覺得藥師佛過于沉溺于安逸,信眾散漫,連神意也日漸蒙塵,他渴望效忠一位真正有野心的主人。
香王看出了那份躁動,伺機令白鶴暗中觀察藥師佛的一舉一動,并將所得悉數(shù)稟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