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嚴禛眉梢輕挑,重復了一遍:“他求你?”
“對啊,他得了絕癥本來就活不長,借款治療又生不如死,沒錢沒親人,還不如讓我吃掉給他一個痛快。”蘭亭口吻渾然不似作偽,嘟囔道,“……我還幫他還清了債務,給養的貓狗找了新主人,完全是你情我愿的交易。”
聽罷嚴禛不置可否。
他實則也不認為宮粼會找這么個不著四六的拖油瓶同謀,剛才這么說是故意刺激蘭亭。自從昔年嚴禛在神域初見宮粼,對方就游走于三界六道惑心無數,甘心為他瞻前馬后的魑魅魍魎不勝枚舉。
況且宮粼雖性情惡劣,可對自己人……卻堪稱寵溺。
倘若這個紅太歲真是他的手下,宮粼決計不會任其自生自滅。
往事浮現心頭,嚴禛舌尖緩緩在齒列內側掃過一圈,難辨情緒地輕扯了下嘴角:“那你的目的是什么?”
闃然片刻,蘭亭正了正神色道:“我要復活千年前被處刑神不動明王斬殺的黑龍,僅此而已。”
嚴禛微微一頓,旋即聲音溫雅卻不怒自威道:“……黑龍禍亂大荒,依照天命刑戮早有裁酌,況且這與你有何相干?”
“就是。”金華趁機反擊嗆聲,“你一個小小太歲,難道還想質疑不動明王的審判?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,是不是?”
誰知被他用眼神示意加入戰場的狻猊面癱著一張臉,調轉槍頭:“不會用歇后語可以先去掃盲班。”
金華:“……”
天命為諸法之則,自眾生之心起又高于一切意志。統攝三界,貫通因果,其威覆于娑婆,其光照于諸剎。
五大明王則奉天命諭令,觀罪業之輕重,行賞罰之威斷。
蘭亭雖然架勢洶洶,卻并不能言善辯,更遑論不動明王這個威號在三界六道基本就等同于天命,急得想抓耳撓腮又騰不出手。
嚴禛指尖敲了敲:“誰告訴你能復活黑龍?”
見他追問,蘭亭重燃起一絲希望,連忙道:“兩個月前,有一位伏藏師說他看見了黑龍在夜海中復生,所以我才匆忙趕往雪山地宮!”
“……”
車內寂靜須臾,嚴禛沒忍住偏過頭斜睨了他一眼。
駕駛座的毛科長更是被口水嗆了下:“合著你是被算命騙子給誆了啊,說什么你信什么?”
蘭亭當即一副“你懂什么”的表情憤然反駁,“他不是騙子,曾經黑龍在三惡道被業力所縛,識心將滅,就是經由那位伏藏師的點撥才沒有化怨成魔。”
蘭亭繼續道:“黑龍的肉身雖尚存,卻已失識,太歲為地氣所結,死而不腐,能續形生機,而藥師佛掌眾生識海,能令阿賴耶識覺醒,因此只要讓太歲之血肉流入龍身,藥師佛之光觸識海,黑龍就能識復轉生,只是首先得集齊他的頭顱、尸身,以及逆鱗。”
這話一出,在場的處刑庭隊員全都怔愣住了,唯獨嚴禛面上瞧不出波瀾。
明顯這也是宮粼的目的,跟嚴禛猜測得八·九不離十。
他重新端詳起面前瞧著萬分不靠譜的蘭亭,細瞇起眼梢。
“你想獻祭自己?”
鬧了半天,這個紅太歲是要拿自己當“藥引子”去扭轉天命救黑龍的命。
蘭亭毫不猶豫地點頭。
嚴禛聽出這絕不是普通關系:“為什么?”
蘭亭思忖片刻,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腦袋,兇巴巴卻沒有任何威懾性的面孔流露出一縷日月如流的哀傷,鄭重道:“黑龍墮入三惡道時,我還只是一團未成形的餓鬼,是他救我養我教導我,他是我的至交好友,我自然要救他。”
*
暮色冥冥。
晚明鎮,十九時零九分。
宛如木質棋盤的古城燈火零零落落泛著暗紅的油光,連綿起伏的屋海宛如巨樹年輪,處刑庭的黑色越野車停靠在一家古民居改建的青旅。
“由于前些年深夜的一場大火,這附近不少木質結構的老房屋都被燒毀殆盡,游客也大幅減少。”狻猊面含愧色地跟嚴禛匯報,“因此目前古城就這一家旅店在經營,只能勞煩您將就一下。”
“人少反倒省去不必要的麻煩。”嚴禛雖不至于苦行僧,但也頗有點清教徒氣質,除了碰上先前那個十分可疑的旅游團之類的極端情況,他并不太關心衣食住行。
一行人換上剪裁低調的戶外工裝服跟西部靴陸續下車。
這會兒正有一群扛著攝影器材的年輕人也嘻嘻哈哈地朝青旅走來,還沒靠近,嚴禛就捕捉到好幾道熱烈的視線跟興奮的竊竊私語。
“那也是登山隊嗎?”
“我操,長得也太帥了……”
“是不是取景的劇組啊?你快搜搜有沒有哪個明星在晚明拍戲!”
霓虹雨光打在嚴禛的睫毛跟下頜骨,他一身黑色麂皮短夾克拉鏈拉到最頂端,襯得身骨格外峭直,寬肩長腿,在人潮中仿佛自帶光源般出挑得無法忽視。
唯獨眼珠是濃烈的藍,仿佛在暗室中憑空割開一道鋒芒,本就高鼻深目,眼底淺淡的陰影反倒像一筆隨意涂抹的暗色,平添幾分張狂與性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