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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耳朵燒得發燙,緩了很久才起身去換衣。腦海里一片混亂,又是羞愧又是茫然,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已經走到了這一步。
少年人的心思向來這樣,野火燎原般燒起來,燒得他自己都有些手足無措。
他連著好幾日沒敢開書案的那只抽屜,可目光還是忍不住往那邊瞟,手還是忍不住在桌沿摩挲。幾天的午后,他還是打開了它。
那幅小像安靜地躺在里面。他小心地拿出來,展開。畫上的少年眉眼彎彎地看著他,依舊沖著他笑。
從那以后,他每隔幾天就會夢見陳非也。
有時候是在春天的庭院里,有時是在潺潺的溪邊。
夢境的內容千奇百怪,多數時候都是些溫柔的瑣碎片段——
非也沖他笑、非也拉他的手、非也把啃了一半的果子遞到他嘴邊。
每一回醒來他都覺得自己心神不寧,做這樣的夢簡直禽獸不如,心里那點清淺的漣漪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巨浪,拍得他整顆心都靜不下來了。
那年熒照十七歲。他刻意讓自己變得更加忙碌。練劍練到手臂抬不起來,讀書讀到眼睛發暈。他把所有能填滿的時間都填滿了,以為這樣就能讓那只蝴蝶安靜下來。
可每當他停下來歇一口氣,那道影子就會從記憶里浮現,無聲地落在他心上。
十八歲、十九歲。
他比從前更高了,肩膀也寬了。走在路上偶爾會有姑娘偷偷看他,但他的目光從不曾在任何人身上停駐。
他的學業和武功依舊無可挑剔,神色永遠從容。父親帶他去的場合越來越多,見的人也越來越多。
江南幾大世家的宴席、馬場、詩會,他一個月要去好幾回。每回出發前,他都不動聲色地向父親打聽這次去的世家里都有哪些人。
父親給的答案里有時有陳家,有時沒有。如果有陳家,熒照就會在出門前多花一點時間打理衣裝,然后出門,赴宴,在人群中找那個身影。
有時候是正式的宴席,隔著若干桌椅,看見陳非也在陳夫人身邊蔫頭耷腦地坐著,一副“好想出去玩但不得不坐在這里”的委屈模樣。
有時候是熒家設的賞花局上,陳非也偷偷溜走,去池邊看魚,他從廊下經過,看見陳非也撅著屁股趴在欄桿上,嘴里念念有詞,大概是在跟魚說話。
還有一次詩會,熒照本對這種場合并不熱衷,但聽說陳家會去,所以他也去了。
到了之后陳非也確實來了,不過他在詩會現場睡了整整一個時辰,睡得不省人事,被侍女叫醒的時候側臉上壓了好幾道印子,還一臉茫然地撓撓臉。
熒照坐在窗邊,端起茶盞,透過氤氳的白霧看著那張微微泛紅的小臉上重新掛起笑容,誰也看不清他勾起了嘴角。
放下茶盞,他低頭翻了一頁桌上的詩集。
那一頁上是一句舊詩,不知道是誰謄抄上去的:
【既見君子,云胡不喜。】
二十歲那年,他已經比父親還要高了,肩背挺直,面容已經褪去大半少年時期的青澀,愈顯出幾分沉峻。
他開始接手熒家的生意,處理更多的事務,真正地走進了那個刀光劍影的世界,和各方門派、各方勢力打交道。
他仍然寡言少語,但說出來的話已經沒人敢輕視。他仍然獨來獨往,但身邊已經慢慢聚攏了一批愿意追隨他的人。
而那幅畫像,仍然收在他書房抽屜的最深處。他不常拿出來看了,因為那個人在他心里的模樣比畫像更鮮活、更清晰。
熒照知道那個人已經長大了,褪去了嬰兒肥,眉眼長開了,笑起來還是和從前一樣明亮。他遠望過那張漂亮的臉很多回,每一回都看得仔仔細細,記在心里。
后來他在江湖上站穩了腳,于是開始著手布局一些更長遠的事情。他知道那個人遲早會走出那片院墻,去闖蕩那個更大的世界,去追求他想要的東西——
比如武林盟主什么的。
熒照想。等到那一天,自己至少要能為他鋪好一些路,或者至少在旁邊守著,不讓他受到一絲傷害。
而這,便是熒照的許多個冬天和許多個夏天了。
那只蝴蝶始終在他胸膛里安靜地停留著,不吵不鬧,只在他忽然想起某個名字的時候輕輕振動一下翅膀。
從十五歲那個大雪紛飛的冬日開始,到他二十歲走進江湖的那個秋天,再到往后的許多年許多日,它從未離開過。
==========作者有話說:==========
從十四歲時的無所謂,到十五歲冬日霎那的一見鐘情,再到那之后數年難以克制的暗念,十幾年來平淡無波的日子終于泛起了漣漪。
熒照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時候對陳非也的心思從暗念變成了暗戀,或許這兩者相差并不大,他思念著、愛戀著那個可能根本就不記得自己的無憂無慮的少年。
數年來他見過陳非也那么多次,高興的陳非也、安靜的陳非也、生氣的陳非也……陳非也……陳非也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