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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少年對宴席似乎毫無興趣,大人們推杯換盞、寒暄客套,他就在旁邊安靜地吃著點(diǎn)心,一小碟梅花糕被他吃了大半。還喝了好些熱湯。
暫且吃飽喝足了,他忽然偏頭朝門外看了一眼。熒照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外面不知何時已飄起了雪。
少年眼睛一亮,整個人的神情都變了,方才那種百無聊賴的慵懶一掃而空。他趁著身旁那位陳夫人與人說話時,悄悄溜了出去。
熒照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,心里那點(diǎn)漣漪晃了又晃。他沒跟出去,但之后的宴席里,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很難再專心聽身旁長輩們的交談了。目光總是忍不住往少年消失的方向飄,雖然那個少年再也沒有回來。
宴席散場,回程的馬車上,熒照腦子里一直浮現(xiàn)著那個少年的模樣。他在心里把那個少年的面容看了又看,然后看向車窗外紛飛的大雪。
他想,他大概要花些時間才能把這個人忘掉了。
那之后的日子照舊。讀書、習(xí)武、聽父親講生意經(jīng)。只是偶爾他會想起那雙圓溜溜的眼睛,那張雪白的臉龐。
他午后坐在廊下看老槐樹的時間變短了。取而代之的,他會在院子里多走一會兒,走著走著就到了書房門口,然后下意識推門進(jìn)去在書案前坐下,打開那只抽屜。
那幅小像安安靜靜地躺在里面。熒照把它抽出來,在明亮的日光里展開看一遍。
畫上的少年沖他微微笑著。
看完了又仔細(xì)地折好放回去,起身回到廊下繼續(xù)看他的老槐樹。
這樣的事,他做了許多回。起初隔三五天才開一次抽屜,后來隔一天,再后來是每天午后的休憩時間他都會走進(jìn)書房,把那張畫像取出來看一看。
并不久,大概只是幾個呼吸的功夫,看完就收好。
他漸漸意識到,那只蝴蝶并沒有飛走,只是落在了某處看不見的地方,偶爾撲棱一下翅膀。
他開始留意關(guān)于陳家的消息。
父親在和旁人在書房里商議事務(wù)時提及陳氏,他會不自覺放慢手頭的事。
丫鬟們閑聊時說起陳家那位小公子前幾日又做了什么調(diào)皮事,他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頓,但面上什么也不顯。
慢慢的,熒照知道了陳非也讀書過目不忘但不愛讀書,習(xí)武天賦極高卻三天打魚兩天曬網(wǎng)。
知道了陳非也有一匹棕紅色的小馬,知道了陳非也最愛看武俠話本,每個秋天要在楓葉堆里打滾。
于是他開始花比從前更多的時間練劍,練完規(guī)定的招式之后還會多練一個時辰,練到手腕發(fā)抖也不停。
他開始讀比以前更多的書,那些關(guān)于江湖游俠的話本本來不在他的閱讀范圍之內(nèi),可他偶爾在書鋪買書時看見某個封面,想起陳非也抱著話本看得入迷的樣子,便也買來翻了翻。
熒照不知道這是一種什么感覺,他只是想要變得更厲害一些,懂得更多一些,這樣如果有一天那個人需要什么幫助,自己可以不必猶豫不必顧慮就伸出手去。
他知道自己有些不對勁。
冬去春來。熒照十六歲了。
他長高了不少,眉眼間的少年氣漸漸沉下去,線條愈發(fā)分明。趙師傅說他的劍法又精進(jìn)了,夫子說他的策論已經(jīng)有了幾分大人模樣。他聽了也只是點(diǎn)頭。
那幅小像已經(jīng)被他看了太多遍,以至于閉上眼都能描出每一筆線條的走向。
他開始在心里想象更具體的東西——
他長高了么?頭發(fā)長長了么?臉上還帶著嬰兒肥么?在山里瘋玩的時候曬黑了么?
那些念頭悄悄爬上心頭,纏著他的思緒。
這年夏日,他聽父親提起,陳家小少主要過生辰了。出發(fā)前他在房間里換衣裳,對著銅鏡把衣服理了又理。
他向來不怎么注重這些的,可那天他破天荒的在鏡子前站了一炷香,看了又看,直到父親前來敲門,他才起身出了門。
陳家宅子還是老樣子。他跟在父親身后進(jìn)了前廳,目光掠過滿堂賓客,在人群中尋找著那個身影。
找了一圈沒找到,想必還在后院梳洗換衣。
他被引到客席坐下,身旁的長輩們開始寒暄。熒照安靜地坐著,偶爾應(yīng)一兩句。
等了大約一刻鐘,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。一陣抬眼望過去,少年穿著嶄新的銀白袍子走了進(jìn)來。
他比去年長高了一些,眉眼稚氣未脫,但已顯露出精致模樣,下頜弧度也更加分明了一些。
熒照指尖微動。他目送那個少年走過,看著他在人群中被各路叔伯嬸娘摸頭捏臉,輕輕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