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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翎心不在焉應了聲,指尖勾上他衣帶。
裴云逸卻沒再繼續,欲望把平日壓得死緊的話都往上拱,望著裴翎,低聲道:“你還有什么瞞著我的事?”
房中一時只見彼此交纏的呼吸。
那雙總帶三分笑意的眼睛安靜下來。裴云逸沒催他,只這么看著,手仍撐在他身側。
過了半晌,他自己也覺得這樣問太輕了,又俯下身,在裴翎唇上咬了一口:“不說——”
“今晚就要你。”
裴翎翹首以待半天只等到這個,無奈又了然:“我說不說,今夜都躲不過去,是不是?”
裴云逸被他一句道破,耳根又燙起來,連帶那點勉強裝出的兇也散了。
裴翎抬起手,摸了摸他的臉,帶著說不出口的溫柔憐惜。
“云逸。”
“嗯?”
裴翎望著他,收起笑意,余下來的神色安靜而鄭重:“我是騙過你,被你知道的就不少,你不知道的更多。”
“早知是如此。”裴云逸偏開頭,苦笑一聲。
裴翎一陣心疼,險些敗下陣來,然而還是緘口不言,不提羅剎那場荒唐的交易,不提自己為何瞎了眼睛,不提這一身千瘡百孔的來處。
只道:“從前騙你,是我不對。裴翎起誓,從今往后,再不與你相欺,如違此言,天人共棄。”
裴云逸聽罷,心頭重重一跳,壓抑情潮終于一并漫上來,幾乎要將人吞沒。
他沒再說話,俯身吻住裴翎,將那句誓言盡數吞進唇齒,伸出手,撥暗了艙里的最后一盞燈。
衣帶漸松,春衫半褪,帳中燈影昏昏,照得一段雪膚烏發,艷色驚心。裴翎被他壓在枕間,眼尾洇出幾點潮紅,偏過頭去喘了聲,再也說不出別的。
船外簫鼓聲猶在,船內春意已濃,到后來,聽得床帳輕搖,一陣呼吸細亂,間或漏出壓不住的低喘,散在江上無邊月色里。
被翻紅浪,懶睡妖紅。
春水漫船,月色滿江。
裴云逸沉沉睡去,夢里不在江上。
天高無云,日頭烈得刺眼,裴云逸往腳下看去,一塊塊曬得發燙的白石,遠遠近近鋪開去,像一座被燒空了聲息的城,風吹過來,帶著陌生的咸腥味。
前面人影一閃,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跑過來,滿頭金發亂七八糟,眼睛藍得像頭頂碧空。
他赤著腳,站在白得發亮的地上,夢里,裴云逸鬼使神差上前兩步,蹲下身,平視著這個孩子。
小孩眼神殷殷地問:“那個撿你回來的人還在嗎?”
那聲音清脆,像白石上躍起的點點碎光,但裴云逸一個字都聽不懂。
小孩掰著指頭說:“跟著他,對他好一點,不要讓他離開你。”
裴云逸還是不懂,慢慢蹲下身,試探著朝那孩子伸出手去,想摸一摸他的頭發。
那孩子先笑了,滿臉稚童的狡黠,朝后退了一步,轉身就跑,小小身影掠過空曠的白石地,像一只輕捷的鳥,奔向滿地耀眼的天光。
“等等!”
他驟然醒來。
醒時船仍在行,窗外江聲拍舷,溫柔得像不肯驚人好夢,艙里燈早已熄了,窗隙跑進幾縷素輝,淡淡落在床沿。
裴云逸呼吸還有些急,等平復下來,往旁邊一探,被子卻是涼的。
他坐起身,從凌亂的衣裳堆里撿起一件披上,推開艙門走了出去。
江風迎面而來,吹散了夢中烈日的熾熱,裴翎披著外衫,立在滿江月色中,烏發被拂亂了幾縷,散在頸側。
聽見動靜,他回過頭來,琉璃般的眼中滿是溫柔。
裴云逸走過去,站到裴翎身邊:“怎么起來了?”
裴翎低頭整了整衣袖,隨口道:“睡不著,出來看看。”
裴云逸把他的手攏進掌心,望向前頭無邊無際的江水,想起夢里那個金發碧眼的小孩,想起他站在烈日白石間,固執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