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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從頭發(fā)移到衣領(lǐng)。

裴云逸捏住領(lǐng)緣，徒勞地壓了兩下，又沿著衣領(lǐng)撫到心口。

手掌底下什么都沒有在跳。

“明早若我起得遲，你先別叫我。”

裴云逸的手停在裴翎胸口。

昨晚裴翎說這些話的時候，手一直在他身上摸，裴云逸只當(dāng)他困了在撒賴，順嘴說些有的沒的，手上不老實。

原來字字句句都是留給天亮后的。

光一點一點地亮，從水漬一樣的白，變成真正的日光，裴云逸把裴翎從肩上放回枕上，挨上枕面的時候頭偏了一點，裴云逸伸手把他的臉正過來。

下頜已經(jīng)有些僵了。

裴云逸沒縮手，把剛才捋順的頭發(fā)分到兩邊，鋪在枕上，有一縷從耳后滑下來，他無措地?fù)芰藘纱尾艗熳。帐巴炅耍⒅菑埶老啵谷贿€是好看。

活著的時候好看，說話的時候好看，昨夜躺在他旁邊，眼睛亮亮地逗他的時候好看。

現(xiàn)在也好看。

只是冷了。

裴翎昨晚抽了根絲線綁頭發(fā)，袖口起了毛邊，裴云逸湊上去，俯下身，額頭抵著那圈毛邊，手又慢慢伸出去，指尖搭在裴翎的腕脈上，不肯離開那里。

門是從外面被人推開。

靜目金幡一掛出去，桑槿就大搖大擺進(jìn)了蛇淵，大巫母同意和談，城門內(nèi)外有章程要走，哪一樁都繞不過裴翎。

這個節(jié)骨眼上誰敢多說話，含珠別院外守著的人認(rèn)出她也權(quán)當(dāng)是見鬼，連多問一句都不敢，只低頭讓開，她一路穿過回廊，開門帶進(jìn)一陣溫?zé)岬娘L(fēng)。

入眼先是滿室燒盡的油燈，蠟淚低垂，裴云逸坐在床邊，背影潦倒，滿頭白發(fā)亮得刺眼。

桑槿的腳步一頓，順手把手里的文書擱到幾案上，再往前去，越過裴云逸的肩膀，只見床上躺著一個人，烏發(fā)垂落，白衣整齊地鋪了半榻。

死人沒什么稀奇的，桑槿見過太多死人，戰(zhàn)場上，刑場上，牢里，路邊，活人血盡氣絕后，有的發(fā)青有的發(fā)紫，有的嘴唇翻出暗色，眼窩塌下去，臉就像一塊被擰干的布。

裴翎雖身軀僵硬，氣息全無，然而面色勻凈得過分，桑槿細(xì)數(shù)倒在她刀下的每一張臉，沒有一張是這樣。

她眼睛微微瞇了一下，心里當(dāng)即起了兩個字。

不對。

桑槿往裴翎腕上探去。

裴云逸一直坐在那里像根死木頭，那只手剛剛伸出一半，他忽然暴起，一把攥住架開，擋在裴翎和她之間。

桑槿被制住，抬眼看向裴云逸，白發(fā)散亂，形容憔悴，與床上的裴翎相差無二。

“松開。”

裴云逸置若罔聞地收緊手，捏得關(guān)節(jié)咯咯作響。

桑槿無奈：“我就看看。”

“別碰他。”

裴云逸盯著她，眼白里炸開一尾一尾血絲，淡紅色深深淺淺地鋪了滿眼，手上不停用力，換做旁人早就被他掰斷了骨頭，桑槿吃痛，本能地打出一掌，裴云逸恨恨咬牙，放開手生接了那一掌，抬手向她肩胛攻去。

桑槿側(cè)身讓過，裴云逸的膝蓋頂了過來，她左手撥開膝撞，右手抬起勉強(qiáng)格住，拳頭擦著小臂砸過去，帶起一陣風(fēng)。

兩人拆了幾招，桑槿扣住他手肘，借力把他的重心牽偏半步，裴云逸踉蹌了一下，回手又是一拳。

桑槿連讓兩步，始終把裴云逸控制在一臂之外，然而他又一拳揮過來，打得生猛又毫無章法，桑槿心道真是瘋了，忍無可忍地去摸腰間長刀。

就在一息之間，她望向面前這個戾氣沖天的年輕人，白發(fā)擋了半邊眉目，在頰邊壓出一道深深的陰影，輪廓被晨光劈開的剎那，桑槿對上那雙目光。

臨川王逼宮那年，桑槿與裴翎匆匆見過一面，當(dāng)時裴翎身后跟著個小孩，見她來了，不躲也不怕，安安靜靜用碧藍(lán)的眼睛打量她。

她隨口問過裴翎一句，裴翎說是他收養(yǎng)的孤兒，拂菻人。

那孩子被裴翎牽著，和她擦肩而過，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
如今這個孩子長大了，金發(fā)變成了白發(fā)，卻還是昔年的那一雙眼睛。

裴云逸的拳頭又砸過來，桑槿的手從破地獄上撤開，一掌接住這一拳，五指攏過去，將他制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