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劍鋒將至的一瞬,樓外忽有機括震響,甲葉相擊之聲,四面窗紙同聲一顫,自水閣外層層圍攏上來。
世上最有權(quán)勢的閹人即將殞命劍下,桑槿卻視若無睹地轉(zhuǎn)過身,研究起神策營的陣型來。
數(shù)十道冷光透過窗欞與門隙,齊齊逼入屋內(nèi)。
裴云逸半步搶上,腕間一送,剎那間,數(shù)支弩箭破窗而入,釘在他足前,入木三分,箭尾猶自微顫。
只差半寸。
再往前半寸,蘭信先死,裴翎也得被這滿樓的箭雨釘穿。
裴云逸硬生生停住,長劍斜指,眼神比劍鋒更冷,屋外甲士將水閣圍得密不透風(fēng),隔著薄薄窗紙,之間人影重重,槍戟森然,連水面都映出一層寒光。
蘭信這才緩緩抬眼,看向停在自己喉前的那一點劍尖。
“好劍。”
他抬手,撥開貼上自己頸側(cè)的劍鋒,屋外甲士應(yīng)勢而動,弓弦齊張,壓得人耳邊發(fā)疼。
“你可以殺我,再往前一寸就夠了,可你一旦動手,今夜便不是江湖恩怨,是對朝廷兵馬拔劍。”蘭信道,“神策營圍的是逆黨,殺出去形同謀反。”
裴云逸沒理會那兩個字,把劍握得更緊,冷聲道:“你以為我不敢?”
“敢啊。”蘭信不置可否,“我從沒懷疑過。”
他瞥一眼裴云逸扶在裴翎腰后的那只手,又慢吞吞地把后半句補上。
“你也殺得出去。”
他微微一笑:“猜猜吧,帶著一個快死的人,能跑多遠?”
裴云逸神色不變,無論外頭圍了多少人、立了多少弓弩,他都能提著劍一路殺出去。
可裴翎就在他臂彎里,重病垂危,裴云逸只消低一低頭,就能看見他那雙盲眼。
蘭信平和地說了句誅心的話:“從這兒到蜀中,你能日夜不歇,他能嗎?你能一路殺人,他受得住?今夜你帶他闖出去,死在半道上,算你有本事,還是算你裴云逸要了他的命?”
裴云逸手中長劍不安地一震。
蘭信往后退半步,將自己從那一點劍鋒下讓出來。
裴云逸終于開口:“你是什么東西,也配攔我。”
蘭信搖頭:“不好說。”
他抬手朝外示意。
屋外重重人影立時又逼近一層,弩箭斜斜抬起,寒光透窗而入,連裴翎身側(cè)那一小片地方都被鎖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。
裴云逸眼底殺意沉得近乎發(fā)黑,卻始終沒有再往前。
劍還在手中,劍尖慢慢垂下一寸。
裴翎不知何時抬了眼,安靜地望著他:“云逸,收劍。”
琉璃碧色在他掌中一卷,貼回腰間。
蘭信終于滿意,撣了撣袖口,輕描淡寫道:“這就對了。”
燈下四人,或坐或立,影子被銅燈拉長,落在地上,交錯成一團解不開的亂麻。
水閣像驟然沉進江心,四面皆絕。
第112章 比什么甜言蜜語都更像真的
幾日過去,周夢蝶這座臨水的高腳樓仍浮在原處,像一只漂亮的籠子。
樓外遠遠近近立著神策營的人,甲衣被水汽浸得發(fā)暗,刀槍卻亮,隔著窗紙也看得見冷森森的影。
屋里藥氣壓著血腥味。
裴云逸掀簾進來,白發(fā)被潮氣微微打濕了些,發(fā)尾貼著肩背。他這幾日幾乎沒怎么歇過。白天看守軍布置,夜里記換防時辰,連樓下活水的流向都摸過幾遍。
裴翎聽見動靜,眼睫一抬,朝他偏了偏頭。
裴云逸將支開的半扇格窗推嚴(yán)些,濕風(fēng)一時被隔住,屋里悶得更甚,他回過身,道:“我去看過了。”
裴翎眉梢一挑:“看出朵花來?”
“西側(cè)水棧每隔一個時辰換一次人,但是橋上守得緊,水下未必走不通。”裴云逸悶頭說下去,“后門那道活水通外河,今日陰天,水色渾,入夜要是再下雨,根本看不清,神策營在明處人多,水路巡得不密。”
他眼底掙扎著閃過一絲光亮:“我算過了,不是行不通。”
裴翎靠在榻上,若有似無地笑笑,做了個請的手勢:“繼續(xù)。”
“只有一次機會,你不能再拖。”
藥盞里的熱氣無聲往上浮了一縷,慢慢散開,裴翎仍沒動。
“云逸,你先過來。”
他說起來懶懶的,聽不出喜怒。裴云逸上前,停在榻前一步之外,天光自窗紙后漫進來,照得裴翎側(cè)臉一片冷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