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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翎的指尖滑過那顆血紅的石榴籽,輕輕點在那片藍綠色的碎瓷旁,釉面映著一絲燈火。
“國王絕后,只剩這個孩子,所以派了人,滿長安地找藍綠眼睛。”
抹布從這張桌子挪到了下一張桌子,裴云逸在一片昏暗中,慢慢朝裴翎的方向靠近:“他們盯上了你,同時還在城中四處撒網,鎖金樓幫他們找,抓到就驗,驗過了就殺。”
公主當年走得不光彩,尋找公主的血脈是絕密,自然是寧可錯殺一千,不能放過一個。
裴翎沒接話。銅錢在他指尖翻了個面,又翻回來,嘀嗒一聲擱在桌上。
裴云逸已經擦到了裴翎隔壁那張桌子,抹布搭在桌沿上,他沒再動,背對著裴翎,凝視墻上兩個人的影子。
影子挨得很近,幾乎合二為一。
“你的眼睛。”裴云逸欲言又止。
裴翎的手指停在銅錢上。
“從前顏色就不對,黑里面透藍綠,我一直以為是胎記,后來越來越明顯,原來是染的。”裴云逸的聲音壓得很低,哪怕整間店里只有他們兩個人,缺掌柜的鼾聲從樓上隱約傳來。
整個店堂陷入了一片濃重的昏沉中,只剩門縫里透進來一線凄冷的街燈,照不清人的臉。
裴翎把桌上的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收起來,依次沒入袖中,站起身,椅子在地上蹭出一聲低響。
“明日我不來了,不必給我留鴨子。”
門板被推開,巷子里的風灌進來,吹得門簾直響,裴翎的背影沒入長街的暮色。
裴云逸手里攥著抹布,慢慢靠近裴翎坐過的那張桌子旁邊,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,桌上什么都沒有了,只剩下放過石榴籽的地方,殘留著一點微微的濕痕。
他拿起抹布,把那塊濕痕擦掉了。
【作者有話說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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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福順今天就是來殺人的
長安的街面上,沒有人不認識司禮監的馬。
破曉的長安城,晨霧還未散盡,透著股沁骨的濕冷,十二騎棗紅大宛馬自大明宮而出,清一色黑鞍韉,騎在馬上的人皆是玄衣皂靴,腰間墜著青銅牌,上面陰刻三個煞氣騰騰的篆字——司禮監。
福順領頭,十二騎分兩列縱隊,拂曉出宮,一路向東,穿過皇城底下,萬年縣的縣尉帶著幾個差役在街口查夜間的宵禁記錄,縣尉抬頭看見那面銅牌,臉色立刻變了,側身讓到路邊,差役們跟著讓,有個差役讓得慢了半步,被馬隊帶起的風刮掉了紗帽。
縣尉站在路邊,目送那隊人馬消失在坊門里,過了好一會兒,才把手里的宵禁簿子重新翻開,那差役撿起紗帽,剛抱怨了幾句,縣尉開口便呵斥。
“不想活了?那是司禮監的馬!司禮監監正是什么人,你不知道?”
差役懵懵懂懂搖頭,縣尉一臉恨鐵不成鋼,壓低了聲音。
“司禮監監正蘭信,當朝掌印太監,皇帝陛下稱萬歲,他稱九千歲,這是什么意思,你總明白了吧?”
福順騎在馬上,雪白拂塵掛在鞍側,一只手攥著韁繩,一只手攏在袖筒里。
他今天辦的事不大,但也不小。
大鄴和羅剎國在西南邊境開戰,武安侯領破云七十二騎精銳盡出,長安城防空了大半,越是這種時候,渾水摸魚的外族人越多,蘭信給司禮監下了一道密令,但凡在長安城內發現來路不明的外族人,沒有通關文牒的,殺,有通關文牒但身份存疑的,也殺。
崇仁坊東南角胡人聚居,多是做絲路生意的波斯人和粟特人,平日里相安無事。但前些日子坊正報上來一樁事,巷子盡頭那座空了大半年的舊宅,最近住進了幾個面生的波斯人,進出都遮遮掩掩的,不和鄰里往來,白天關門閉戶,夜里偶有燈火。
坊正不敢查,把消息遞給了萬年縣,萬年縣也不敢查,轉手遞給了司禮監。
福順今天就是來殺人的。
馬隊拐進深巷。逼仄的巷道放大了馬蹄的殺氣,在兩壁間來回撞擊,震得人家的門板砰砰作響,卻無一人敢開窗窺視。巷子盡頭立著一座舊宅,院墻不高,漆皮剝落了大半,門是關著的。
福順在巷口勒了馬,抬手。
十二騎齊齊停住。
他翻身下馬,拂塵從鞍側取下來搭在臂彎里,理了理袍角,帶著四個人走到院門前,剩下的守住巷口兩頭,一個蒼蠅都飛不出去。
院門沒上閂,福順跨過門檻,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院落,揮了揮手,四個番子立刻如狼似虎地踹開各處房門搜查,他走到院中的石桌前,伸手捻了一把香爐里的殘灰,湊到鼻尖嗅了嗅,極濃重的西域香料味,再看地上,凌亂地印著五六種不同紋路的皮靴印。
“公公,”一個番子提著刀從正房出來,臉色難看,“里面什么都搬空了,就剩幾張空榻。”
福順那兩條稀疏的眉毛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。他來晚一步,獵物已經跑了,九千歲交代的差事沒辦成,回去不好交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