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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翎回頭掃一眼桌上的殘席,目光落在一只石榴上,波斯商人都愛吃這個,說長安的石榴不如老家甜但聊勝于無。
他捏起那顆石榴,在掌心隨意地拋接了兩下。
“不過你們要是想看真功夫?!?
他左手把石榴往空中一拋,石榴在燈火里轉了兩圈,右手長袖一拂,袖中寒芒一閃,金針破空而出,正中石榴。
石榴在半空中裂開,籽粒迸濺,紅彤彤地滾了一桌一地,有幾顆滾進了大胡子的酒碗里,泛起細小的漣漪。
胡商們愣住了。
大胡子的嘴張了好一會才合上,一拍桌子叫了句波斯臟話,語氣卻是崇拜的,幾個同伴跟著點頭,眼睛放光。
“郎君!”大胡子端起酒碗遞到裴翎面前,“厲害!真厲害!”
那個拆穿缺掌柜的年輕胡商,撿起破開的石榴研究了半天,嘖嘖搖頭。
缺掌柜的腰板悄悄直了,雖然亮的不是他的功夫,但裴翎在他全缺德露這一手,怎么說也算給他長臉,滿面春風拿胳膊肘捅捅大胡子:“怎么樣,還行吧?”
那口氣好像金針是他扔的。
幾碗酒下去,大胡子徹底把裴翎當自己人,拉著他胳膊不撒手,話匣子也合不上了。
“今天本來憋了一肚子氣,但是看見郎君這幾招全都好了,唉!不瞞你說,收保護費這事,波斯以前也有,在王都腳下都有人敢這么干,是公主把風氣糾過來了。”
缺掌柜喝得半醉,湊過去問:“上回就聽你說那位公主,她到底干了什么讓你念念不忘???”
大胡子拍拍滿是護心毛的胸脯:“那你就問對人了。”
他壓低聲音,一副講機密的架勢,嗓門卻還是能傳遍前堂:“我奶奶受過公主的恩惠。”
“我奶奶年輕的時候,在王都市集上賣染布,那時候公主剛興起來不包頭巾,滿街女人都跟著摘了,我奶奶也出來大大方方做買賣,結果一幫老頑固不干了,說有傷風化,要砸她的攤子。”
缺掌柜感同身受地“哎喲”一聲,要是有人來砸全缺德,他肯定也不干。
“然后公主路過?!贝蠛诱f到這里眼睛亮了,“我奶奶說她記了一輩子,公主騎著馬,身上綴滿了金飾,連坐騎的籠頭上都是金鏈子,公主把鬧事的人趕走,又當場寫了封手書,蓋了她自己的印,遞給我奶奶?!?
他手在空中比了個蓋印的動作,啪地拍在桌上。
“我奶奶拿著這封手書做了二十年買賣,沒人再敢動她。”大胡子低頭摸了摸脖子上的一顆黃金吊墜,滿臉懷念,“我們波斯人都喜歡金子,奶奶后來賺了錢,給家里每個人打了一件金飾,她說這是公主給的運氣?!?
缺掌柜嘖了兩聲,又問:“聽上去公主是個好人啊,那她后來跑了,就真的再也沒消息了?”
“沒了?!贝蠛訐u頭,“國王把她名字從王族里劃掉了,不準人提,但我奶奶經常和我們說見到公主的那一天,公主的眼睛是藍綠色的,至純圣火才有的顏色?!?
說著,他目光忽然掃到了后廚方向。
門簾縫里露出半個人。
云逸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門簾后面,身體微微前傾,腦袋歪著,一副努力在聽又裝作沒在聽的樣子。
大胡子瞇起眼打量了他一下,忽然伸手一指。
“哎!就像你們小師傅的眼睛!藍藍的!”
所有人順著他的手看過去。
裴云逸僵在門簾后,被大胡子拽到明亮的燈火下,一群胡商一擁而上端詳他的臉,七嘴八舌用波斯話議論,大胡子拍著大腿連聲“還真是還真是”,年輕胡商湊近了又看了兩眼,點頭說“像,真像”。
裴云逸被一群大胡子圍在中間,裴翎坐在桌邊,折扇擱在膝上。
他的目光越過那幾顆毛茸茸的腦袋,和裴翎對上了。
只有一瞬。
裴云逸立刻低下頭,說了句“幾位讓讓,我收碗”,側身從胡商中間擠出來,去收裴翎桌上的碗筷,手上不穩,碗滑了出去,磕在地上碎成三瓣。
“小裴!”缺掌柜心疼地喊,“那是我的碗!”
云逸蹲下去撿碎片,金燦燦的發絲垂下來遮住半張臉。
裴翎的聲音從桌邊飄過來:“這碗記我賬上?!?
裴云逸捧著碎片站起來,還是沒看他:“不用,算我欠的。”
“欠款我可是要記賬的?!迸狒峁室舛核?。
裴云逸沒搭理,門簾嘩啦一聲,人進了后廚。
“行,那就記上,”裴翎伸手從柜臺邊上拿了一個空的記賬本子,又從筆筒里捻了支筆,翻到第一頁,大聲念道,“天授十一年五月初三,裴云逸欠碗一只,折錢五文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