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山枕頭提示您:看后求收藏(詩鼎小說網網www.wholeit.com.cn),接著再看更方便。
他豪氣干云地一拍桌子,震得桌上的茶盞直跳:“掌柜的!再來兩只肥鴨,烈酒管夠!今晚兄弟們不走了!”
缺掌柜本來正打著哈欠撥燈芯,一聽這動靜,惺忪的睡眼瞬間亮如銅鈴,二話不說把大堂的燈全都點上,照得跟白天一樣亮。
胡商們七手八腳地把三張方桌硬拼成了一張長條大桌,氈帽隨手一飛,厚重的外袍一扒,露出底下毛茸茸的粗壯胳膊,一個個踩著長凳坐下,架勢像要在這兒過夜。
身形圓潤的缺掌柜在虎背熊腰的大胡子面前宛如一只小雞仔,被一把薅過來,按在了長凳上,大胡子那只熊掌般的手重重拍在缺掌柜的肩膀上:“好兄弟!坐下!一起聊天!”
缺掌柜齜牙咧嘴地賠笑。
自從風花雪月局后,江湖上的人對裴翎避之不及,好不容易有了熱鬧,他又怎能錯過,與那群胡商圍坐一處。
裴云逸被缺掌柜從后廚叫出來片鴨子,片完也被胡商拽著坐下,摁在裴翎對面。兩人隔著一桌子酒肉,誰也沒看誰一眼。
酒過三巡,胡商的嗓門大了起來,絮絮叨叨說著胡椒跌了,絲綢漲了,河西的關卡又加了稅。
大胡子灌了一碗酒,抹了把嘴,長嘆一聲:“不瞞你說掌柜的,今年是真回不去了。”
缺掌柜邊倒酒邊寬慰:“俗話說得好,有錢沒錢,回家過年嘛,沒掙到大錢,也得回去看看老婆孩子不是。”
旁邊瘦胡商搖搖頭,手里鴨腿啃了一半,油光滿面:“不是錢的事,是波斯要變天了,我們那個國王,最小的兒子前陣子沒了。”
缺掌柜一愣,又問:“那跟你們回家有什么關系?”
大胡子苦臉道:“關系大了!王子沒了,國王絕后了,這樣一來,攝政王就是下任新王。”
他比劃了一個很大的肚子:“攝政王貪得很!上臺第一件事肯定加稅,我們這些跑絲路的全得完蛋。”
“家人寫信讓我趕緊回去,”瘦胡商直搖頭,像個愁眉苦臉的撥浪鼓,“我說回去干嘛?回去給新王上供?不如在長安多賴一陣。”
“不是一個兒子,”另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胡商大著舌頭插嘴,“三個全沒了。大王子打仗死的,二王子通敵被關起來,也死了,最小這個是病死的,嘖嘖。”
他嘖完,夾了片鴨肉蘸醬塞進嘴里。
“挺可憐的。”大胡子感慨了一聲,又抬起頭咕咚咕咚灌酒。
缺掌柜聽了半天王子國王的,頭都大了,趕緊岔開話題。他端起酒碗,一邊哄著胡商喝酒一邊四下張望,一桌子全是胡子拉碴,胳膊毛茸茸的老爺們。
“哎我說,”缺掌柜拿胳膊肘捅了捅大胡子,“波斯人我見了不少,你們出來跑生意的,怎么全是男的?沒有女人做買賣?”
大胡子被他問得一愣,跟旁邊幾個同伴嘰里呱啦說了幾句波斯話,幾個人笑起來,大胡子擺手道:“哪有,我們那邊的女人最多在家做點小生意,不會到這么遠的地方來。”
“以前規矩更大,出門連頭發都不讓露,要包起來。”他拿手在自己腦袋上繞了一圈。
“以前?”缺掌柜來了興趣,“那后來呢?”
“后來,有一陣子都不包了,”大胡子喝了口酒,若有所思,“二十多年前,國王的大女兒娜吉拉公主,第一個把頭巾摘了,還頒布了一道法令,讓女人不用包頭,我奶奶說,那時候一夜之間,滿街女人頭發都露在外面!跟過節似的。”
“后來呢?”缺掌柜追問。
大胡子的笑收了收,灌了口酒。
“后來公主跟一個外族人跑了。”
他搖了搖頭,“也是可惜,娜吉拉公主挺厲害的。”
“厲害有什么用,”瘦胡商嗤笑一聲,“跑了就是跑了,王族除了名,等于這個人沒有過了。”
“此言差矣。”
一直沒怎么說話的裴翎忽然端起酒碗,不緊不慢地插了一句。
“人雖不在了,風氣猶存,便不算沒有過。”
大胡子一愣,隨即大笑起來,端起碗跟裴翎碰了一下:“公子說得好!來來來,干!”
幾個胡商也跟著瞎起哄,酒碗撞得震天響,酒水灑了一地,話頭就這么岔開了,扯到了別的地方去。
缺掌柜聽了個有頭沒尾的故事,也就當個熱鬧,跟著喝了兩碗。
裴翎席間話不多,右手搭在桌沿上,指尖不緊不慢地叩著桌面,思索方才波斯商人說的話,叩著叩著,動作停了。
云逸坐在對面,低著頭,酒菜一口沒動。
燈火搖曳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。影子挨得很近,人隔得很遠。
第50章 在紙上慢慢畫了一只小烏龜
缺掌柜有一個秘密。
這個秘密比他偷偷往炙鴨的醬料里摻水還要隱蔽——他想當大俠。
這念頭從小就有。缺記炙鴨傳到他手上是第三代了,他爹在世的時候常說“咱們缺家人就是做鴨子的命”,他嘴上應著,心里從來沒服過。憑什么?憑什么張屠戶的兒子能去少林寺學武,隔壁王寡婦的侄兒能在衙門當捕快佩一把刀,他缺掌柜就只能守著一家店跟鴨子過一輩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