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鎖金樓的畫舫在漕渠東岸泊著,入夜收了燈籠,艙門半敞,門框上多了一枚孔雀翎,翎尾系著白絹,絹面在穿堂風里輕輕抖著。
石九從矮桌前起身,把白絹解下來展開,油燈的光照著絹面上的字,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了,嘴慢慢咧開。
破碎的喉嚨里擠出嘶啞的風箱聲,那是他早已廢掉的舌頭在歡愉,他肩膀劇烈顫抖著,猛地抓起禿筆,飽蘸濃墨,在白絹一角狠狠落下一個殺氣騰騰的筆畫。
“去”
終南山北麓,劍口鎮。
吳令之租住的客棧在鎮子最深處,夾在鐵匠鋪和棺材鋪之間。
夜里,只聽得“嗖”一聲。
吳令之在黑暗中猝然睜眼,左手如鐵鉗般扣住了枕邊的劍,一枚孔雀翎穿透窗紙,釘在窗欞上,那方白絹順著窗欞垂落,堪堪拂過他的鼻尖。
他沉默地松開劍柄,扯下白絹看完,掌心內勁一吐,將其攥成一團。
天光微亮時,枕邊空無一物,吳令之走出店門,那一團皺巴巴的絹紙,正妥帖地藏在他的護腕之內。
另一處,燈燭搖曳。
長生門三個人圍坐在桌前。桌上擺著幾只瓷碗,碗里盛著黏稠腥氣的液體。
中間坐著的是個女人,年紀看不出,頭發垂到腰,指甲留得極長,涂著黑色的蔻丹,她拿小指的指甲尖挑起白絹一角,湊到燈下看了一眼。
她左邊坐著一個男人,頭往右邊轉去看白絹上的字,影子投在墻上,影子的頭轉向左邊。
她右邊站著一個人,膝蓋朝后面彎,像一只涉水的鳥。
女人看完白絹,放下了,聲音細細的,像蟲子啃木頭。
“明王邀約,豈能辜負。”
墻上,四個扭曲的黑影驟然交疊,像是要從石壁上爬下來。
長安西市,一間掛著波斯地毯的客房。
門窗閉得嚴嚴實實,窗縫拿厚氈塞了,一絲風都透不進來,屋里熏著乳香,煙氣濃重。
矮榻上鋪著一塊毛毯,織著密密匝匝的紅色花紋,在昏暗中如同流動的巖漿。
五個波斯人圍坐在刻花銅盤旁。為首的長者漢名何適,乃是波斯國王的心腹近臣,今年六十有余,須發灰白,身披寶藍絲綢長袍,纏頭巾上嵌著一枚碩大的祖母綠,在煙霧中幽幽發光。
銅盤擱在毯子中央,堆滿了石榴和無花果。
孔雀翎釘在窗框上,可是氈子沒有動過,窗栓沒有撥開,孔雀翎不知是從什么縫隙里鉆進來的。
何適開口說了一句波斯語,旁邊一個年輕人起身去取白絹,小心展開,平攤在銅盤旁邊,燈光照著絹面上的漢字。
五個人圍著看了一陣。
年輕人漢名安遠,精通中原文字,他把白絹上的話翻譯給其余人聽,順手拿過銅盤里的石榴,慢慢掰開,籽粒紅得像一捧碎寶石,汁水淌在指縫間。
何適不輕不重地丟過去一個眼神,安遠才垂下頭,雙手把石榴遞上。何適接過,說了一句簡短的波斯語。
幾人同時點了頭。
上巳日,曲江,今夜無月,煙風困柳,細雨湮埋。
芙蓉園南邊一座水榭被隔出來迎客,收到裴翎請帖的人先后都到了,天元劍府都穿清一色的袍子,長生門的長得過于奇形怪狀,都不太好混進去,裴云逸掂量了一下,最后戴上冪籬,綴在鎖金樓那批伙計身后,穿過一條繁花小徑,又乘小船,登上水榭。
到了地方,裴云逸四下環顧,來的人他幾乎都眼熟,醉春風的姑娘們最晚才到,進花廳的時候嘰嘰喳喳的,綢緞裙子和環佩聲把廳里那股沉悶的氣沖開了一個口子,圓臉姑娘沒心沒肺拈了顆荔枝剝著吃,跟旁邊的人咬耳朵,瓜子臉姑娘東張西望,目光觸到那幾個波斯人,臉色一沉,裴云逸看在眼里,心下了然幾分,醉春風的姑娘沒有騙他,這一年來,全長安的暗流都在找孔雀明王。
臺上擺著一張矮幾,矮幾上擱著一只八角形盒子,赤金打造,聯珠紋一層套一層,鑲滿青金石和紅瑪瑙,藍與紅交替,濃烈得仿佛落日,頂部收尖,刻下一叢火焰圖案。
風花雪月籠。
矮幾后立著一架六扇的大屏風,繪著青綠山水,石青石綠的山巒層層疊疊,溪流蜿蜒,松濤隱在云霧間。
待到眾人落座,屏風畫后,一個人上前兩步,影子映在絹面上,玄妙地融進了筆墨橫姿的山水里,像山間多了一棵勁松,若不細看,分不出那是畫中意,還是畫外人。
那個影子開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