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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九瘦了一圈,兩撇小胡子剃了,倒顯得干凈了些,靛藍綢面直裰,袖口繡著暗紅的銅錢花紋。
他站在船頭伸了個懶腰,偏頭活動脖子,眼神和岸邊的裴云逸撞了個正著,一口咬住了他。
看清那頭金發的瞬間,石九的笑意猛地炸開,臉上的皮肉因為過于興奮而劇烈抖動,嘴角往兩邊咧開,眼睛瞇起來,露出一小塊破破爛爛的舌頭。
他張開嘴,喉嚨里擠出一串濕冷的氣聲:“金毛……嘶嘶……小子……”
氣聲被風吹散了大半,裴云逸站在岸上,隔著半條漕渠的水面,只見石九的嘴在動,脖子上的青筋隨著每個氣聲凸起又落下。
石九的笑又大了一些,故意把嘴張開,伸出那條舌頭,甩動著給裴云逸看,裴云逸還是不動,目光透出一股看向死物的荒蕪。他捏著古樓子,抬手朝石九揚了揚,一把扔進漕渠里。
面餅在渾濁的春水上浮了一會兒,慢慢泡軟,沉了下去。
第41章 風花雪月籠
蜀中,興元府,廣州,長安。
舊游何處不堪尋,難尋處,惟有少年心。裴云逸以為,這條路走到盡頭就能積攢起足夠的恨意,就好比攢夠了銅錢去買一把刀,可是能尋到的都尋到了,卻丟了剛剛上路時那顆恨得干脆的殺心。
那顆心像裴翎的眼睛一樣斑駁,墨黑的底色裂了縫,迷離渾濁,狠毒曖昧。
還不是時候。
至少此刻不是時候,他連裴翎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裴云逸又在長安找了一陣子。崇仁坊的舊居去過了,門上落了鎖,鎖眼里塞滿枯葉,他翻墻進去,院里石榴樹枝條長到了廊下,灶臺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。酒肆茶樓賭檔問了一圈,提起孔雀明王,有人搖頭有人擺手,裴翎當年帶裴云逸見的那些奇怪朋友,有的死了,有的緘口不言。
如同一滴水落進曲江,半分蹤跡都沒留下。
最后,無計可施的裴云逸去了東市綢緞莊。
后門虛掩,他小時候來過幾回,師父帶著他走后門上樓,他在庫房布匹堆里坐著發呆,師父在樓上,跟一個名叫素娘的女人說話,每次都不讓他上去,師父回來以后,總是一身茉莉花香。
推門進去,庫房里變了樣,布匹碼得比以前齊整,靠墻多了一只紅漆木架子,上頭擱著些零碎:剪子、尺子、線軸,還有半塊沒啃完的糖畫,是只公雞,翅膀化了,黏答答粘在油紙上。
樓梯口拉了根繩子,繩子上掛了塊木牌,歪歪扭扭刻著四個字:“不許上來”
裴云逸抬腿邁上樓梯。
“喂喂喂,你看不見字啊?”
他腳步一頓。
聲音從樓梯拐角上面傳下來,亮堂堂的。
一顆核桃飛下來,擦著他耳朵過去,“嗒”一聲,彈在身后的布匹上。
“警告!下一顆砸腦門!”
裴云逸抬頭。
樓梯拐角處戳著個小女孩,七八歲,圓臉,兩個丫髻扎得歪歪扭扭,穿著一件大紅衣裳,手端著個粗瓷碗,碗里堆著半碗核桃,右手已經捏好了下一顆,胳膊拉到耳后,姿勢倒是有模有樣的。
“我找素娘。”
“我娘出去了。”小女孩說,核桃沒放下,瞇著一只眼瞄著他,“你預約了嗎?”
“什么?”
“預約!”她說得理直氣壯,“我娘說,沒預約的人不許上樓,預約了的要對暗號。”
“什么暗號?”
“我憑什么告訴你?”
裴云逸無奈地靠在樓梯扶手上,總不能跟個小孩一般見識,闖也不是,不闖也不是。
小女孩和他對峙著,左手端碗右手持彈,像個守城的小將軍。
“你走不走?不走我真砸了啊,我砸東西很準的!”
裴云逸心中升騰起一股古怪的感覺:“你會暗器?誰教你的?”
“關你什么事?哼哼,咸吃蘿卜淡操心!”小女孩蹲在樓梯上,居高臨下審視他,歪了一下頭,“你問我的底細,可你是誰啊?你頭發怎么是這個顏色的?”
“姓裴。”
“裴什么?”
“裴云逸。”
小女孩眨了眨眼睛,核桃從耳后慢慢放下來了。
“哦——”她拖了個長音,臉上的表情從戒備變成了喜滋滋的得意,“我娘說過你,金頭發那個小孩。”
小女孩又打量了他一下,“也沒那么小嘛。”
她把核桃碗擱在樓梯上,蹬蹬蹬跑下來,圍著他轉了半圈,踮起腳去夠他的頭發,沒夠著,又踮高了一些,還是沒夠著。
“你蹲下來一下,我想摸摸你頭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