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擦劍的弟子手停住了,所有人都仰起頭,往龍口那個方向看。
裴云逸也仰著頭看,表情倒是很自然,只有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一個青袍弟子快步走過來,臉色不太好看。
“這位小兄弟,洗劍池是——”
“御賜的,怎么了?我投個錢,給它算算命。”裴云逸頭都沒轉,還在仰著脖子看龍口。
那弟子噎了一下。
一個管事弟子上前,見裴云逸一頭金發,臉色變了變,沒發作,壓著聲音詢問:“閣下是孔雀明王的高徒?”
裴云逸這才轉過頭看他,點了一下頭。
“令師可來了?”
“沒有。”
管事弟子抿了一下嘴,在心里盤算起來,御賜蛟龍嘴里被塞了枚銅錢,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,但擱在賞劍大會這天,當著這么多賓客的面,不好看。
“那枚銅錢......”
裴云逸笑了一聲:“我拿回來就是。”
話音未落,只見袍角一掀,裴云逸踩在池邊石欄上,借力掠過水面,靴尖在龍身上輕輕一點,整個人騰空,金發掙脫束縛,逆著日光招展。
他落在龍頭上,一只手搭著龍角穩住身形,龍角上的苔蘚蹭了滿手掌。
底下的人全仰著臉,池邊那些青袍弟子小得像棋盤上的棋子,洗劍池像一面擱在山腰的銅鏡,映著天光和蛟龍的倒影。
裴云逸一只手抓著龍角,身體往前探,另一只手伸進龍口,用食指和中指一夾,拿出銅錢,揣進懷里。
從高處遠望,終南山的秋天在腳下鋪開,紅黃褐綠攪成一片,近處濃遠處淡。
底下有人喊了一聲什么,被風吹散了。
裴云逸起身站直,拍了拍手上的苔蘚碎屑,揚聲問道:“沒弄壞你們的寶貝吧”
管事弟子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請貴客下來說話。”
裴云逸但笑不語,從袖子里又摸出一把銅錢來,打出一枚——
銅錢從二十多丈高的龍頭上直墜下去,“啪”一聲炸開一蓬白花,
裴云逸一枚一枚打出銅錢,水花連成了片,池面上騰起一層白蒙蒙的水霧,水珠劈頭蓋臉撲過來,幾個弟子同時抬衣袖擋了臉。
待到水霧散去,幾個弟子又慢慢把手放下,龍頭上已經空無一人。
裴云逸站在他們面前,離最近那個弟子不到三步遠。月白衣袍干干凈凈,連袖口的一點水漬都沒有。
“勞駕,我去賞劍大會,往哪走?”
演武場四面回廊合圍,青石鋪地,臺上兩排紫檀劍架,劍鞘朝外掛著,穗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動,每把劍前豎一面紅木牌,小楷寫著劍名來歷。
臺下三面站滿了人,江湖客站著,長安來的權貴坐在回廊底下吃茶,天元劍府的弟子穿統一青袍,隔幾步站一個,笑容跟從一個模子里刻出來似的。
掌門沈知岳站在臺上講話,講百年根基,講鑄劍之道,講群英薈萃。裴云逸蹲在演武場角落的石墩子上,手肘撐著膝蓋,拿銅錢彈旁邊的石墩面玩,“叮、叮、叮”,打拍子似的。
旁邊站著的一個江湖客被叮得受不了,側頭看了他一眼。
裴云逸沖人家笑了一下,收了銅錢。
等沈知岳講完,臺下響起一片恭維聲,裴云逸好整以暇拍了拍衣袍上的灰,徑直走到臺前,一步邁了上去。
最左邊掛著一把劍鞘素凈的長劍,裴云逸湊過去看了一眼木牌,嘴里念叨:“精鐵淬火七十二遍,天元劍府第六代掌門佩劍……”念到一半不念了,伸手把劍從架上摘了下來,握在手里掂了掂,指腹在劍脊上搓了一下。
“偏。”裴云逸道。
旁邊品劍的中年劍客回過頭:“什么偏?”
“重心,吞口厚了一點兒。”裴云逸把劍翻過來,拇指沿劍脊從吞口捋到劍尖,指節輕彈一下,側耳細聽,又搖頭,“擱太久了,鞘口箍得緊,刃口有點變形,松兩天就好。”
說著,他人已經到下一把跟前。
這把連鞘都沒出,摘下來掂了掂就掛回去。
再下一把,出了鞘,裴云逸對著光看了看刃口,拇指在劍身上抹了一道,湊到眼前看指腹,皺眉:“油上太厚了,把紋路都糊住了,這花紋多好看,你們糊它做什么。”
說著順手拿袖子在劍身上蹭了兩下,蹭完舉起來又看了看:“對嘛,這才漂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