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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逸晃了一晃,咬著牙穩住了,裴翎的下巴磕在他肩窩上,呼吸打在他后頸,帶著酒氣,熱的。
碼頭上沒什么人了,天邊泛著魚肚白,曲江水面上還漂著幾盞沒燃盡的琉璃,云逸背著裴翎往回走,影子被初春清晨的光拉得很長,一個人的形狀,背上馱著另一個人。
云逸懷里的玉墜貼著心口,被捂得溫熱。
第34章 也像刺進去的顏色
天暗下來的時候,云逸逛到了平康坊。
坊門口的燈籠換過了,比他記憶里的新,紗面上印著牡丹,暮色里坊門大敞著,門內巷子兩側朱漆門扉次第亮起紗燈,隔著窗紙看得見人影晃動,女子的笑聲從二樓飄下來,拖著長長的尾音,像蜘蛛吐出一根絲線,從窗口垂到街面上。脂粉香從門縫里漫出來,香氣凝得重,走幾步就換一種味道。
琵琶聲從巷子深處傳出來。
是《塞上秋》。
云逸在巷口站了一會兒,抬腳走了進去。
巷子越往深處走越窄,兩側的樓越擠越近,紗燈的光從兩邊漏下來交疊在腳下,踩著走像踩著兩家的顏色。有個姑娘倚在二樓欄桿上嗑瓜子,披著件鵝黃色的薄襖,看見他經過,瓜子殼往下一吐,笑著招手:“小郎君上來坐坐呀。”
裴云逸沒抬頭,繼續往里走。
醉春風的匾額還在,一盞紗燈掛著,燈紗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。他推門進去,堂里燭火昏黃,暖意裹著脂粉味撲面而來,三五桌客人各據一隅,角落里一個女子抱著琵琶低頭彈,燭光照著她半邊臉,另半邊隱在影子里。
那琵琶女年紀輕,十七八歲,眉眼細長,指法不差,但彈到轉折處總差了一口氣,像一句話說到緊要處忽然咽了回去。
不是阿檀。
“喲......”
一個聲音從旁邊冒出來。裴云逸轉頭,一個穿石榴紅褙子的婦人歪著頭打量他,目光在他金發上停了一瞬,忽然一拍掌。
“你是裴公子身邊那個!”
裴云逸沒等她說完,自己找了個角落坐下了。
婦人不介意,笑著跟過來,回頭朝堂里喊了一嗓子。不多時圍過來四五個姑娘,像一窩麻雀落在他桌邊,環佩叮當,袖子帶起來的香氣一人一個味道,甜的膩的清的沖的攪在一起。
“真的是他!”
“裴公子呢?”
一個圓臉姑娘擠到他手邊坐下,身上穿著件桃紅的襖裙,領口別了一朵小絨花,隨著她說話一顫一顫的。她順手提起酒壺給他倒酒,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時候在那兒多留了一瞬。
裴云逸默默把手抽回來。
圓臉姑娘也不惱,笑了一下,把酒盞往他面前推了推,回頭跟旁邊的瓜子臉姑娘咬耳朵,聲音故意沒壓低:“小郎君還是這樣,跟他師父一點都不像。”
瓜子臉姑娘穿著件鴉青色的褙子,鬢邊簪了兩朵珠花,笑著接話:“可不是,裴公子來了都是他給我們倒酒。”
“上回裴公子來,親手替我畫眉來著,”圓臉姑娘摸了摸自己的眉毛,一臉回味。
裴云逸端起酒盞喝了一口,沒接話。
“小郎君一個人來,是跟裴公子吵架了?”圓臉姑娘又轉向他,這回學乖了沒碰他,只是把下巴擱在手背上歪著頭看他。
“沒有。”
“那怎么裴公子沒來呀?”
裴云逸輕輕看了她一眼,圓臉姑娘訕訕地收了笑。
安靜了一小會兒。瓜子臉姑娘打圓場:“我方才見小郎君聽琵琶,可是想阿檀姐姐了?”
“阿檀姐姐嫁人了,”圓臉姑娘又活過來了,領口的絨花跟著顫,“去年秋天嫁的,走的時候還提過裴公子呢,說當年曲江要不是裴公子替她爭了花魁,她這輩子怕是出不了頭。”
裴云逸點了一下頭。
姑娘們的話題轉了幾個圈又繞回來,無非是“裴公子怎么樣了”、“你們到底怎么了”。裴云逸一句都沒接,只是喝酒,一口一口的,有個姑娘給他布了一碟子蜜餞,推到他手邊,他沒碰,另一個膽子大的伸手想摸他的頭發,被他偏頭躲了,那姑娘嘻嘻笑著縮回手去,跟旁邊的人說“你看你看,郎君的脾氣還是這樣”。
一個一直沒說話的姑娘忽然開了口。
“郎君是孔雀明王的徒兒?奴家倒有件事想說。”
裴云逸抬眼。
這個姑娘坐在桌子另一頭,生得漂亮,眉彎彎的,笑起來兩個梨渦,一頭烏發挽了個墮馬髻,斜斜地墜在肩側,幾縷碎發拂著頸子,穿了件藕荷色的衫子,外頭罩著半臂。
她起身給云逸倒酒,袖子滑上去一截,手腕內側露出一小塊紋記,朱紅色的,是一朵形似銅錢的小花,花瓣繁復,顏色沁在皮肉里,不是畫上去的。
鎖金樓的徽記。
鎖金樓是五殺盟之一,表面上開當鋪、錢莊、賭坊,暗地里什么生意都做,平康坊這種三教九流來去的地方,鎖金樓一向安著眼線,有些姑娘明面上是花娘,實際上替鎖金樓打探消息。
他多看了那姑娘一眼。她笑盈盈的,梨渦淺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