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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翎轉手就把橘子塞進自己嘴里,吃完忽然開口:“初春了,天氣真好。”
每當師父提起一個無關的話題時,就代表他要開始作妖了。
云逸如臨大敵地看他一眼。
“曲江的畫舫該出來了,”裴翎仰頭,望著石榴樹枝椏間露出來的一線天,愜意地輕嘆一聲,“去年上巳節那家浮玉不錯,船上菜好,酒也好。”
云逸無奈地追問了一句:“所以呢?”
“你快過生辰了。”裴翎低下頭看他,笑得很是燦爛。
云逸愣住。
“生辰?我的?”
他的生辰是哪天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“就這幾日吧,你過生辰。”裴翎說得理直氣壯。
云逸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,確認師父是認真的,認真地不知道他生辰是哪天,又認真地打算隨便挑一天給他過。
哪有這樣當師父的?
可是面對那張笑盈盈的臉,云逸又說不出掃興的話。
過了半晌,他還是敗下陣來,干巴巴說了聲“隨便”。
裴翎的笑意更深了些,折扇從袖子里抽出來,往掌心敲了一下,站起身,活像已經盤算好了全部細節。
“那就后日。”他說,“你長大了,該見見世面了。”
第32章 曲江水淺,今夜替它再造一重天
曲江的初春還帶著涼意,柳條抽了新芽,遠看像一層淡綠的煙。
畫舫名叫“浮玉”,三層樓閣,雕欄畫棟,船頭懸著一盞琉璃燈,流光溢彩。
裴云逸站在碼頭上,看著畫舫緩緩靠岸,有些發愣。
裴翎從他身后走過來,折扇在他肩頭輕輕一敲:“別愣著,進去吧。”
畫舫上早已熱鬧起來。
平康坊的花娘陸續登船,畫舫漫是脂粉香氣,各家恩客也都到了,錦衣華服,三五成群地坐在船艙里飲酒談笑。
裴云逸跟在師父身后穿過人群,聽見有人在低聲議論。
“那是誰?”
“不認得,穿得倒是氣派。”
“孔雀明王裴翎,后頭藍眼睛那個,是他徒兒,”另一個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幾分忌憚,“江湖上的人物。”
“今兒個我們是來爭花的,江湖人也來湊這種熱鬧?”
“人家有錢,你管得著?”
裴翎聽見了,卻連眼皮都沒抬,自顧自地往船頭走去。
船頭設了一張紫檀木的小案,案上擺著酒壺,果盤和一只小巧的白瓷香爐,香爐里燃著沉水香,裊裊青煙被江風吹散。
裴翎在案前坐下,招手叫裴云逸過來:“坐。”
裴云逸依言坐在他身側,目光掃過船艙里的鶯鶯燕燕,又收回來,落在江面上。
曲江的水在月色下泛著粼粼波光,岸邊柳枝拂著水面。
“不看美人,看水做什么。”裴翎斜睨他一眼,往他手里塞了一杯酒,“過了生辰就十四歲,該學著喝酒了。”
裴云逸接過酒杯,卻碰都沒碰。
酒過三巡,畫舫上的氣氛漸漸熱起來。
侍女們流水般地端上菜肴,酒是西域來的葡萄酒,琥珀色液體盛在夜光杯里,被燈火一照,好似落日余暉。
裴翎靠在憑幾上,銀箸夾了一筷春筍遞到身旁一個花娘嘴邊:“嘗嘗,這個鮮。”
那花娘受寵若驚,紅著臉張嘴接了,眼波流轉:“多謝公子。”
“謝什么,”裴翎笑了笑,“我該謝姑娘坐在我身邊。”
花娘捂嘴笑得花枝亂顫,旁邊幾個也跟著笑起來。
這時,一陣琵琶聲從船艙深處傳來。
裴云逸循聲望去,只見角落里坐著一個女子。
她穿著一身半舊的石榴裙,懷里抱著一把琵琶,低著頭,指尖在弦上輕輕撥動,琵琶聲不響,像是在自彈自聽,與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。
“那是誰?”裴云逸問。
裴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眼睛微微瞇起:“琵琶彈得不錯。”
他站起身,折扇往掌心一敲,抬腳便往那邊走去。
琵琶女叫阿檀。
平康坊的清倌人,來畫舫上給自家姐妹撐場面,本不在爭花之列,眉眼清淡,像一幅淡墨山水,只有垂眼撥弦的時候,才顯出幾分別樣的韻致。
“這位姑娘,”裴翎在她面前站定,笑吟吟地問,“琵琶彈得好,可愿為我彈一曲?”
阿檀抬起頭,看見面前站著一個年輕男子,淡青織金的袍子,發間斜插碧玉簪,眉目俊美,笑起來時眼角微微上揚,帶著一點玩世不恭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