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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勉的家在巷子中段,門關著,裴翎坐在那兒吃了兩碗餛飩,肚子都吃撐了,看見三個鄰居出門買菜,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擇豆角,兩個小孩追著狗跑過去又跑回來。周勉的門始終沒開。
第二天他又去了,換了個位置,在巷尾一棵樹底下蹲著,這次等到了。
近午時分,周勉的門開了一條縫。一個干瘦的老頭探出半個身子,往巷子兩頭張望了一下,才側身出來,反手把門拴上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,背微微駝著,走路的時候腳步碎碎的,像怕踩響地上的什么東西。
他手里提著一只竹籃,籃子里扣著塊布,裴翎遠遠跟著,看他拐出安興坊,沿著坊墻根走了一段,進了南邊一條小街。
街不長,兩邊是些賣雜貨的鋪子,盡頭有一棵歪脖子榆樹,樹底下擺了三張條凳,兩張矮桌,桌上擱著棋盤,這會兒日頭正好,四五個老頭坐在那里,有的在下棋,有的在看棋,有的就是曬太陽打盹。
周勉走過去的時候,一個戴氈帽的老頭抬起頭來:“喲,老周!好幾天沒見你了,還以為你老伴不放你出門了。”
周勉擠出一點笑:“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,歇了幾天。”
他在最角落的條凳上坐下,把竹籃擱在腳邊,掀開布,里面是一只舊棋罐,烏木的,磕掉了一角漆,他把棋罐取出來擺在桌上,就那么坐著看別人對弈。
他隔一會兒就往街口看一眼,手指頭在膝蓋上點來點去的,坐不住。
裴翎在街對面的雜貨鋪里買了一包酥糖,慢慢拆開,慢慢吃,看了小半個時辰。
棋攤上的幾個老頭關系很熟,說話不客氣,悔棋要吵架,吵完接著下,水平參差不齊,最好的那個是戴氈帽的老頭,走棋快,不怎么想,但路子很野。最差的是一個胖老頭,每一步都想很久,想完還是走錯,被人笑也不惱,嘿嘿地自己也笑。
周勉不下棋,就坐在旁邊看,偶爾嘴唇動一動,像是想說什么,最后又閉上了。
裴翎把酥糖吃完了,拍了拍手上的渣,往棋攤走過去。
“這兒有人嗎?”他指了指胖老頭對面的空位。
胖老頭正被戴氈帽的殺得滿盤皆輸,正想找個軟柿子捏,一看來了個年輕人,眼睛亮了:“沒人沒人,坐坐坐!這位郎君會下棋?”
“會一點。”裴翎坐下來,笑了笑,“下得不好,您多指教。”
胖老頭擺手:“什么指教不指教的,咱們這兒就是圖一樂。”
他開始擺子,黑白分好:“小兄弟執黑還是執白?”
“黑。”
裴翎先手落了一子,落在星位上,胖老頭跟了一子,裴翎再落一子,還是星位。
前十來手看不出深淺,裴翎走得慢,每一步都想一會兒,胖老頭打量著棋局,清清嗓子,腰坐得直了些。
到了中盤,裴翎在左下角伸了一個小飛,被胖老頭一擋,做不出眼來,他想了半天,往外面跳了一步,結果被胖老頭順勢把整塊圍住了。
“嗐,小兄弟,你這步該往里扳的。”旁邊一個看棋的老頭忍不住說。
“不急。”裴翎神色如常,手里又捏起一顆黑子,“這一招叫飛燕投湖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古譜上的。”裴翎面不改色,“失傳了,您沒見過正常。”
說完把子落下去,位置比上一步還離譜。
“這哪門子飛燕,你這是飛燕跳井吧?”戴氈帽的老頭湊過來看了一眼,樂了。
裴翎搖頭,一臉惋惜的神情:“前輩有所不知,這步棋妙就妙在三十手之后。現在看著是虧了,等到收官的時候你就知道厲害了。”
胖老頭將信將疑地又走了兩步。五步之后裴翎那塊棋徹底斷氣了。
“你那三十手呢?”胖老頭問。
“被你破了。”裴翎遺憾地嘆了口氣,“你方才那步要是往左邊走,我就贏了。”
棋攤上笑成一片。
裴翎不以為意,被吃了一大塊子就說“金蟬脫殼,我是故意讓你吃的”,被圍住了就說“你這是跟著我的布局走”,他把最后一塊活棋也送進了死路的時候,還試圖挽尊:“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。”
“你哪來的后生?”胖老頭指著棋盤,“你自己看看你還有幾顆活子!”
這時候裴翎聽見了一聲壓在喉嚨里的“不對”。
周勉終于開口了。
老頭這會兒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,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沒忍住漏出來的,他說完就閉上了嘴。
裴翎沒有看他,繼續下。
又走了三步,步步臭棋,裴翎第四步落下去的時候,把自己最后一塊活棋也送進了死路。
胖老頭都不好意思贏了:“郎君,你再想想?”
裴翎還沒答話,周勉站起來了。
“不是這么走的。”
他的聲音干巴巴的,走到桌邊,伸出手指頭,點在棋盤上。
“這里,扳,然后這里,”他的手指移過去,“接,他要是從外頭打進來,你就在這里做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