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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內點著幾十盞長明燈,從水榭入口一直延伸到最里側的欄桿邊,錯落擺在高低不一的燈架上,燈罩是琉璃的,燭光透出來映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游走的鬼火。
裴翎半張臉遮在墨色的面紗后面,只露出一雙眼睛,從蓬萊殿側門進來,領路的小太監(jiān)走得很快,穿過一條長長的回廊,回廊兩側的門全嚴嚴實實關著,窗紙后面沒有燈光。
太安靜了。
這一路過來,除了領路的小太監(jiān),他沒有碰見第二個人,偌大的蓬萊殿像是空了,廊下的燈籠有幾盞沒有點,黑洞洞地掛在那里,像被挖去眼球的眼眶,又深又冷,一座宮中的殿宇,不該是這個樣子。
他把這些收進眼底,臉上什么都沒露。
宜安公主站在最近的一盞燈前,手里拿著一把小銀剪。
她聽見腳步聲,轉過頭來。
面紗后面是一雙很黑的眼睛,燭光照進去,瞳仁深處卻壓著一層說不清的艷色,細碎而尖刻。
“面遮著做什么。”公主說,“這里沒有外人。”
裴翎抬手扯下面紗,掖進袖中。
公主看了他一眼,目光停了一瞬。
她沒見過什么江湖人,桑槿手下的破云七十二騎勉強算是,個個都是橫眉豎目的兇人,她想當然以為裴翎也會是個絡腮胡子的大漢,沒想到是這樣一張臉。眉目生得極好,五官輪廓比尋常漢人要深一些,說不上像哪里的人,笑起來懶洋洋的,像是天底下沒有什么事值得他當真。
不像江湖人,倒像是哪個世家的浪蕩公子。
但公主看人不看臉。
她低頭一瞥,望向他站的位置,裴翎進門之后沒有走到水榭正中,而是腳步一拐,站到了燈架和欄桿之間的一小片陰影里,那個位置既能看見門口,又靠著欄桿,萬一出什么事,翻身就是水面。
這個人隨時都在提防著。
“你來了。”公主收回目光,抬手剪掉燈芯上結的燈花,火光晃了晃,亮了幾分。
“公主召見,草民不敢不來。”
公主剪完那盞燈,走向下一盞。裴翎跟在她身后,不遠不近,隔著三步的距離。
“你徒弟倒是信任你。”公主說,“關了他這些天,不哭不鬧,就說他師父會來。”
“小孩子不懂事,讓公主見笑了。”裴翎笑了笑,“公主既然見了草民,不知何時能讓草民把人領回去?”
公主停在第二盞燈前,剪刀伸進燈罩里。
“你倒是急。”
“草民就這么一個徒弟。”
“那你就更該把事情辦好。”公主的聲音淡淡的,“本宮有一件事,想請你幫忙,辦成了,人還你,毫發(fā)無傷。”
剪刀咔嚓一聲,燈花落進燈盞深處。
“辦不成呢?”裴翎問。
公主沒有回頭,走向第三盞燈。
“你那徒弟有十根手指,本宮要留一根,做個念想。”
公主頓了頓:“全留下,也不是不行。”
水榭里安靜了一瞬。
裴翎臉上的笑容沒變,但眼底那層懶洋洋的笑意沒了。
“公主說笑了。”他說。
“本宮從不說笑。”
公主剪完第三盞燈,走向第四盞,步子不急不慢,仿佛在說一件尋常的事。
裴翎跟在她身后,沒有再開口。
水榭四周安靜得很,只有夜風吹過水面的聲音,和剪刀偶爾碰到燈罩的輕響,水面上的燈光碎得一片片,風一過就散了,風一停又聚回來。
“最近長安城不太平。”公主說。
“永熙遺詔的事。”裴翎語氣篤定,“草民前幾日還被人堵在巷子里問過。”
公主剪燈花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誰?”
“破云七十二騎。”
剪刀停在燈罩里,好一會兒沒動,公主微微松了口氣,聲音很輕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:“他們也在查,倒不奇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