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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裴云逸!”
云逸見勢不妙,轉身就跑,小短腿倒騰得飛快,哧溜一聲鉆進船艙,噠噠噠跑進他們住的廂房,身手矯健得完全不像剛扎了兩個時辰馬步的人。
裴翎追過來,為免屁股受罪,裴云逸又心生一計,抓著衣袖在盆里蘸蘸水,仰著脖子,伸手就往裴翎臉上招呼。
“師父,我幫你。”
他一邊擦那些墨跡,一邊露出一個乖巧的笑,眼睛彎成月牙,無辜得像只小白兔。
裴翎本來一肚子火氣,被他這么一弄,噎了一下,愣是發作不出來。
總不能把正在給自己擦臉的小孩一腳踹飛吧?
他低頭看著云逸那張故作乖巧的臉,和那雙亮晶晶的、分明帶著狡黠笑意的眼睛。
好小子。
平時裝得乖是故布迷陣,假裝扎馬步是誘敵深入,最后先發制人主動求和,這一套騙術行云流水渾然天成,還讓被騙的人生不起氣來。
裴翎懶得跟他計較。
“擦干凈點,眉毛那兒還有。”
云逸嗯了一聲,踮得更高了些。
第18章 相聚了也會離散
裴翎趕著馬車,從春明門入長安。
城門巍峨,守卒執戟而立,城中車馬輻輳,摩肩接踵。
裴云逸用小腦袋頂開車簾向外望去,一望就愣住了。
賣糖人的老頭三兩下捏出一只小老虎,耍猴的藝人逗得看客哈哈大笑,身披袈裟的僧人低眉垂目,涂脂抹粉的歌姬掀起車簾,見對面車里探出個金發的小郎君,紛紛掩扇輕笑。
陽光,春風,很多很多活著的人。對裴云逸而言,這已是盛世了。
裴翎看他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,笑了一聲:“這才哪兒到哪兒,等到了西市,有你看的。”
云逸想了想,西市里有個市字,師父教過他這個字,有很多人的地方就叫“市”,眼睛一亮,扭頭問:“好玩?”
“好玩。”裴翎點頭,“什么都有。”
云逸立刻往裴翎身邊挪了挪,扯著他的袖子:“去!”
“急什么,先回家。”
裴翎在崇仁坊有處小院,兩進的宅子,院里種著一棵石榴樹,枝條還光禿禿的,看宅的王叔迎出來,絮絮叨叨說了一通院中瑣事,末了才注意到裴翎身后跟著個金發藍眼的小孩。
“這位是?”
“路上撿的。”裴翎說,“叫云逸。”
王叔也沒多問,笑著點頭:“好,好,添丁進口,是喜事。”
安頓下來后,裴翎帶著云逸把長安城逛了個遍,又置辦了幾身新衣裳。云逸換上月白細布袍子,腰系青絲絳,低頭看了又看,舍不得弄臟,走路都掂著腳尖。
過了幾日,裴翎開始帶云逸出去見人。
酒局設在醉仙樓。
門一開,屋里坐滿了奇形怪狀的人物,桌子邊上有個侏儒,身量只到尋常人的膝蓋那么高,生了顆碩大的腦袋,正踩著凳子夠桌上的酒壺,再過去坐著個妖嬈的美人,云鬢高聳,媚眼如絲,正拿帕子擦嘴角,一開口卻是把粗獷的男聲,“裴兄弟來了!”,唬得云逸差點沒站穩。
角落里蹲著個瘦猴似的中年人,賊眉鼠眼,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,右手袖子空空蕩蕩,左手只有三根手指,正靈活地剝著花生,角落還杵著個黑塔似的巨漢,足有八尺來高,臉上一道猙獰的刀疤從額角斜劈到下巴,把整張臉分成了兩半,左眼到右眼的距離仿佛隔著一條大河這么遠。
相比之下,上前笑瞇瞇和他打招呼的胖子,看起來竟然是最正常的一個。
至少長得,很完整。
云逸下意識往裴翎身后縮了縮,扯著他的袖子不松手。
裴翎:“怕什么?”
“不怕。”云逸嘴硬,手卻攥得更緊了。
裴翎被他扯著袖子走到上首坐好,云逸緊挨著他,恨不得整個人貼上去。
“裴郎君,我想你想得睡不著。”那個臉上有傷疤的巨漢咧嘴一笑,露出半口白牙,“可算回來了!聽說你去了什么拂菻?那是個什么地方?”
“遠著呢。”裴翎端起酒盞,“坐船走了大半年。”
“大半年?”瘦猴咋舌,“那得多遠?”
“反正比你跑得遠。”裴翎睨他一眼,“你那點道行,出了長安城就得迷路。”
眾人哄笑起來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裴翎的話匣子就打開了。
“你們是沒瞧見,”他靠在椅背上,晃著酒盞,“那地方鬧瘟疫,滿城的尸首堆得比城墻還高,人人縮在屋里不敢出來,如同鬼城一般。”
“那你呢?”巨漢問。
“我?”裴翎把盞中酒一飲而盡,“我救了些人。”
緊接著裴翎繪聲繪色地把自己在拂菻的見聞說了一遍,云逸乖乖坐在裴翎旁邊,小口小口喝著果子露,耳朵豎著聽他說話,還時不時點點頭,證明師父所言非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