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山枕頭提示您:看后求收藏(詩鼎小說網網www.wholeit.com.cn),接著再看更方便。
尼科斯臉一紅,跑了幾步,忍不住也摸了摸自己的頭頂,發現裴翎在看他,連忙把手放下來,假裝什么都沒發生,昂首挺胸地往前走。
挺可愛。裴翎悶悶地笑了兩聲,兀自走到甲板上。遠處海天相接,湛然一色,他來這里這么久,第一次遇見這樣好的天氣。
“云逸。”裴翎對身旁的小孩隨口道,“以后你就叫裴云逸。”
天際云舒云卷。
第16章 天涯同此良宵,誰與我共此一醉
嶺南的日頭總帶著股黏稠的潮意,曬得人骨頭縫里都透著懶。
裴云逸在嶺南待爛了。
那些被孔雀翎撕裂的傷口早已結痂、脫落,最后化作皮肉上一道道慘白的月牙,痛感消失后,余下的只有空洞。
師父留給他的最后一樣東西也在褪色。
離開裴翎之后,他就像被抽空了一樣,只剩一個步履不停的空殼子。又像一柄丟了鞘的斷劍。
裴云逸如今每天睡到日上三竿,喝酒,賭錢,看海,傍晚的時候找家小館子,要一壺酒兩碟菜,吃完了找地方睡覺。
第二天醒來,再重復。
他本該早點動身,把這條長長的來路走完,然后就回去,做個了斷。
明天吧,他每天都想。明天再走。
明天又變成明天。
傍晚,裴云逸喝得薄醉,路過一條熱鬧的街。
有人在搭臺子,掛起五顏六色的綢帶,點起一盞盞琉璃燈。幾個商人模樣的人站在旁邊指揮,操著半生不熟的漢話喊:“今晚有舞,波斯來的,好看!”
人群已經圍上來了,把裴云逸擠在中間,他索性不走了,找了個角落站定。
反正也沒別的事。
天色暗下去,一陣鼓點響起,急促而密集,像心跳。然后是一種他沒聽過的弦樂,嗚嗚咽咽的,像風穿過空曠的山谷。
六個舞姬從帷幕后轉出來。
她們一身輕薄鮮艷的紗,層層疊疊,腰間系著金色的鏈子,綴滿細小的鈴鐺,眼睛用黑色的脂膏描過,眼尾上挑,像一彎新月,起舞時裙裾飛揚,鈴鐺響成一片。
裴云逸怔忡不已。
多年前的一個夜晚,也是這樣的鼓點,也是這樣的旋轉。
天授二年,隆冬,海上雪似楊花。
裴翎帶著云逸離開那座死城,在波斯霍爾木茲靠岸,又換了一艘大鄴人的商船。
船行海上,無事可做,裴翎逗著云逸玩兒,打著教漢話的幌子,教他蜀地土話,短短幾天間成果斐然,云逸現在一開口便是“我餓得遭不住了師父你啷個不理我嘛”。
船主李老板在船上開宴,三天兩頭遞帖子來請孔雀明王賞光,裴翎逗小孩玩得興起,一直沒去,今晚帖子又來了,李老板親自來送的,說什么“今晚有波斯舞姬,不如郎君來與我等同樂”。
裴翎被磨得煩了,隨口應下,云逸自然是不能帶去的,被留在艙房里。
主艙里早已張起巨大的帷幔,四角琉璃燈高懸,燭火映著絲綢,流光溢彩,如夢如幻,賓客散坐其中,手執金壺,飲酒作樂。
酒過三巡,鼓點響了。
帷幕掀開,七八個舞姬魚貫而出,身著火紅紗衣,領舞的那個眉眼深邃,眼波流轉如深紫的毒藥,她抬起雙臂,紗袖滑落,露出一截蜜色的手臂。
鼓點驟然加急。
舞姬們旋身起舞,紅紗飛起,黃金臂釧叮當作響,動作說不出的妖冶,如同美酒般在高臺上流淌。
賓客看直了眼,有人往臺上扔金葉子,舞姬接到金葉子,笑著點點頭,輕輕抬起小腿,任由紗裙揚起又落下。
裴翎靠在軟墊上,眼前的燈火開始晃動,那些旋轉的紅裙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,燒得眼睛發熱。
一陣香氣飄來。
裴翎抬起眼。
領舞的舞姬不知何時到了他面前,手里托著一只金杯,杯中酒液微微晃動,映著她的笑臉。
“郎君。”
她的漢話帶著濃重的口音,但聲音很軟,像撒嬌。
她跪坐下來,雙手捧著酒杯,遞到裴翎唇邊,動作很慢,好讓他看清她的眉眼,她微微張合的唇。
舞樂聲未止,舞姬的眼睛含著笑,眼尾微微上挑,帶著某種不言而喻的邀約:“公子飲了這杯,奴家便為公子再跳一曲。”
裴翎沒有動,看著那杯酒,又看了看她遞過來的手,舞姬指尖涂著蔻丹,指尖幾乎要碰到他的唇。
旁邊有人起哄:“裴郎君,美人美酒,可不能辜負。”
裴翎笑了一下,伸出手。舞姬以為他要接酒杯,眼波流轉,笑意更濃。
但裴翎的手越過她的指尖,落在旁邊一個商人腰間,驟然握緊。
長劍出鞘。
寒光一閃,所有人都安靜下來,連樂聲也停了。
那商人剛要叫嚷,就見裴翎握著劍站了起來,他一轉手腕,往劍中灌入內力,劍尖嗡鳴一聲,在燈火下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。
舞姬還跪在那里,手里捧著酒杯,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