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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翎也不知道是怎么傳出去的,可能是瑪利亞說的,可能是那老頭說的,也可能是別的什么人看見了。
一開始是隔壁幾家的鄰居,后來是隔了幾條街的人,再后來是從城東、城北跑過來的人。他們帶著病人來,有的是背著來的,有的是抬著來的,有的是攙著來的,他們站在瑪利亞的屋子外面,不敢進來,只是遠遠地看著裴翎,眼睛里全是懇求。
裴翎沒有辦法,只好一個一個地看。
他把那些人分成兩類,一類是已經染上疫癥的,脖子、腋下、腿根鼓了包的,這種人他救不了,只能讓抬回去等死,另一類是還沒染上疫癥的,只是普通的熱病或者風寒,喂幾粒藥丸,養幾天就能好。
他救了很多人,也拒絕了很多人。
那些被拒絕的人卻都不哭,也不罵他,只是默默地離開,一邊走,一邊在胸前畫裴翎看不懂的符號,滿臉麻木的哀傷。
裴翎倒是寧愿他們罵他兩句。
下山那年,裴翎就預見了自己的一生,他大概會成為一個地痞流氓,要是運氣好,會成為江洋大盜,殺人魔頭,反正和好人沾不上邊,老和尚信奉人性本惡,窮盡一生想把裴翎養成另一個他。
可在這里短短半個月,裴翎救的人,早已多過了他殺的人。
第13章 像一個故事的殘片
裴翎被一陣喧囂聲拽出夢境的。
他推開窗縫,冷眼看向長街,暮色如濃稠的黑血,將整座城浸泡在不安中,街道上,火把的光焰瘋狂跳動,將那些狂熱者的臉撕裂成半黑半白的詭異面具。
人群最前面站著幾個鳥嘴面具,黑色長袍熨帖地垂在身上,顯得人像一具具骨瘦如柴的骷髏。
瑪利亞站在屋子角落里,臉色慘白,抱著她的孩子,渾身發抖。
裴翎沖她笑了笑。
“別怕,”他說,“我出去就是了,他們不會為難你。”
他走到門口,把門推開,走了出去。
火把的光晃得他瞇起眼睛。
人群往后退了一步,像是被驚了的鳥。
那些鳥嘴面具尖聲喊起來,聲音又急又快,大概是在控訴他的罪行。
說完以后,鳥嘴面具從兩邊分開,露出一群人,穿著統一的黑色短褂,手里拿著劍,形成一個包抄的半圓。
裴翎看了一眼那劍的成色和這些人的身手,全都簡陋得不忍直視,他移開眼,繼續想著自己的事。
那天他給幾個病人看完診,告訴他們沒救了,病人聽完就站起來,往街盡頭那座灰白色的建筑走去。
一個接一個,不哭不鬧,安安靜靜的,像是赴一場約好的宴。
裴翎偷偷綴在他們身后,只見病人排著隊,在一座角樓面前站好,隨后一個個進去,一個個被吞噬。
有個七八歲的小男孩,被兩個鳥嘴面具架著往里拖,手腳被繩子綁起來,嘴里塞著布,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,眼眶里滿是淚水。
此刻,這群私兵站在他面前,劍尖對著他,裴翎忽然又想起會哭會鬧的那個孩子,在這座荒唐的死城里,顯得鮮活又格格不入。
一個私兵動了。
劍光閃過,裴翎往旁邊一閃,那劍從他臉側劃過去,帶起一陣風。
他抬手,一掌拍在那人肩上,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,那人慘叫一聲,劍脫了手,整個人往后摔出去。
其他人見狀一起撲上來,裴翎邊打邊退,下手留著分寸,只打手臂和膝蓋。
連半盞茶的功夫都沒有,一群私兵全部倒地,最后一個站在那里,還沒有動,他穿著灰袍,臉色很差,嘴唇發紫,眼眶深陷,站在那里搖搖晃晃的,像是隨時要倒下去。
裴翎皺起眉。
“你不該出來。”他說,雖然對方聽不懂。
那人看著他,忽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笑聲,那笑容扭曲到極致,帶著一種瘋狂的、殉道般的光。
他笑完,張開嘴,猛咳一聲,一口血痰從他嘴里噴出來,帶著腐爛的腥臭,沖著裴翎的臉飛過去。
裴翎側頭一避,還是有幾滴濺在了他的臉頰上。
借著這一瞬間的混亂,那人轉身就跑。
他跑得很快,一邊跑一邊笑,像頭瘋掉的野犬,大笑著沖向了街盡頭那座灰白的角樓。
裴翎伸手抹了一把臉,指尖沾著血,黑紅色的,隱隱散發出腥臭的氣味。
灰白色角樓里躺滿了人,有的在發抖,有的在咳嗽,有的在呻吟,有的已經不動了。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烈的味道,汗臭、血腥和腐爛混在一起。
那些人看見有個不速之客闖進來,有的尖叫,有的往后爬,有的只是木然地看著他,眼神空洞。
裴翎沒有理他們。
他在找那個拿劍的灰袍人。
角樓穹頂高得一眼望不到頭,光線昏暗,只有墻上的幾支燭火在跳動。他順著那些燭火往里走,灰袍人正往教堂深處跑,跑到祭壇前面,忽然停下來,轉過身,面對著裴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