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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鳥嘴面具并非想要他性命,他也實在沒力氣打,三天沒吃東西,兩天沒喝水,現在能站著已經是靠一口氣撐著了。
裴翎又退了一步,舉起雙手,掌心朝外,表示自己沒有惡意。
那黑袍人停下來,指指裴翎身后的方向,又嘰里咕嚕說了一句話。
“Φγe。”(走開。)
裴翎轉過身,順著那人指的方向走。
他不知道這人想把他趕到哪兒去,但至少那個方向沒有尸體,沒有紅十字,看起來比這條街干凈一點。
他走了大概半條街,回頭看了一眼,那鳥嘴面具還站在原地,木杖拄在地上,像一尊黑色的雕像。
裴翎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。
這座城比他想象的大,可不像有官府的樣子,那些鳥嘴面具看著也不像官差,偶爾有幾個路過,也是一副麻木不仁的模樣,仿佛所有人都心照不宣,任由這座城在瘟疫的泥沼里爛死。街道彎彎曲曲,像迷宮一樣,他走了很久也沒走出去,房子都是石頭砌的,灰白色的墻,紅褐色的瓦,窗戶又高又窄,像一只只警惕的眼睛,有些房子的門開著,里面黑洞洞的,有些房子的門關著,門上畫著紅十字,偶爾能聽見里面傳來咳嗽聲。
裴翎不敢進那些畫著紅十字的房子,埋頭往前走著,找干凈的水井,他的嗓子已經干得冒煙了,舌頭腫脹,連咽口水都疼。
他找到了一口井,井沿上坐著一個老婦人,佝僂著背,一動不動。
裴翎走過去,伸手推她一下,手剛碰到她的肩膀,老婦人就往旁邊一歪,整個人從井沿上滑下來,摔在地上,揚起一片灰塵。
死了。
裴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剛才碰了那老婦人的肩膀,或許沾上了東西。
老和尚教過他,疫病是通過病人的口涎、膿血傳散的,只要不碰那些東西,不吸進去,就不容易被傳上。
裴翎喝了幾口水,又扯下腰間的汗巾,在井水里浸濕了,先擦了擦手和臉,把可能沾染的東西都擦掉,再把汗巾擰干,蒙在口鼻上,用繩子綁緊。
緊接著,裴翎又在城里轉了很久,才找到一間沒有紅十字的房子,門虛掩著,推開進去,里面是一間雜貨鋪,貨架上亂七八糟地堆著一些東西,大部分都被翻過了,只剩下一些不值錢的雜物。
裴翎在貨架后面找到了半罐油,一小塊發霉的酥酪。
他把發霉的部分削掉,剩下的塞進嘴里嚼了嚼,難吃得差點沒把舌頭吐出來。
不得了不得了,此間的確是阿鼻地獄。
在吃到這玩意之前,裴翎也想過,若是實在找不到船回去,就在這里找個清凈地方,了此殘生,他剛得了孔雀明王的名號,突然失蹤,不知道會給江湖留下多少莫測的傳說,闖蕩江湖的人,不是殺人,就是被殺,如果能這樣退場,也不失為一種體面。
可是這種種的自我安慰,在酥酪入口的那一剎那潰不成軍。
若是讓他余生都吃這些,他寧可現在就轉身出門去跳海。
裴翎忍著惡心吃了兩口,又出了門,專挑那些偏僻的巷子鉆,他是個外鄉人,長著一張和這里所有人都不一樣的臉,黑頭發黑眼睛,在這種瘟疫橫行、人人自危的時候,一個外鄉人出現在城里,多半會被當成帶來災禍的妖邪,躲著點總沒錯。
城西的邊緣地帶,散落著一片破敗的民居。
這里的房子比城中心的矮小,墻皮剝落,屋頂塌了一半,看起來是窮人住的地方,街上沒什么人,偶爾能看見一兩個佝僂著背的老人,或者幾個臟兮兮的孩子,遠遠地看裴翎一眼,就躲進屋里去了。
裴翎挑了一間看起來沒人住的房子,推門而入。
屋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,透進來一點灰蒙蒙的光,勉強還算干凈,卻彌漫著一股腐臭味。
床上躺著一個人,蜷成一團,像一只蝦米。
裴翎慢慢走近,借著窗口透進來的光,看清了那人的樣子。
是個女人,三十來歲,瘦得皮包骨頭,臉色蠟黃,嘴唇干裂,眼睛閉著,呼吸很淺,胸口微微起伏,還活著。
她的脖子兩側沒有鼓包,皮膚上也沒有黑斑,但額頭燙得嚇人,整個人在發抖,嘴里含含糊糊地說著什么,聽到有人進來,卻只是撐開眼睛看了他一眼,又自暴自棄地閉上眼睛。
裴翎轉身想離開,剛走到門口,就聽見身后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。
“Παpαkαλ...”(求你……)
裴翎停下腳步。
床內側躺著一個小小的女孩,伸出一只手,朝他的方向,顫巍巍地,像是想抓住什么。
“Παpαkαλ...”(求你…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