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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陽一點一點沉進(jìn)海里。
裴翎站在碼頭上,看著面前那艘三桅大船,覺得有點好笑。
他本來只是想隨便找條船往西走,沒想到被人拉著上了永昌行的船,永昌行的鄭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,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,說話的時候喜歡拍人肩膀,拍得裴翎肩膀都疼了。
“小兄弟,你去波斯干什么,探親?”鄭老板上下打量他。
裴翎笑笑:“我是蜀中人。”
“那去波斯干什么?”
“看看。”裴翎說,“聽說那邊挺熱鬧的。”
鄭老板哈哈大笑,拍著他的肩膀說:“年輕人,有沖勁,好!跟著我們走,包你一路平安,吃好喝好玩好!”
裴翎被他拍得往前踉蹌了一步,心想這胖子力氣還挺大。
永昌行的船確實好,鄭老板做了幾十年海商,賺得盆滿缽滿,船上的配置比長安城里的酒樓還講究。
裴翎分到一間小艙房,靠近船尾,推開窗就能看見海。艙房不大,但收拾得干凈,床鋪上墊著厚厚的褥子,枕頭里塞著茶葉和干花。
他把包袱往床上一扔,整個人躺了上去,盯著天花板上的木紋發(fā)呆。
他下山三年了。
三年里他從蜀地走到長安,殺了很多人,騙了更多人,從無名小卒混成孔雀明王,雖然江湖上都在說,“裴翎善用毒藥暗器,如此不入流的手段,焉能稱作大丈夫”,但好歹算是有名有姓了。
然后呢?
該殺的殺了,該騙的騙了,該見的也見了,江湖很大,高手很多,但他已經(jīng)不想再打了,打贏了沒意思,打輸了會死。那些人倒在他面前,眼睛里全是恐懼和不甘,他看著那些眼睛,什么感覺都沒有。
人活著要有點盼頭。
裴翎卻沒有盼頭,他沒事可做,也沒什么人等他回去,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,丟在哪里都無所謂。
船起航的時候是個晴天。
裴翎站在甲板上,看著廣州港的輪廓一點一點變小,變成一條模糊的線,最后消失在海天之間,風(fēng)很大,把他的頭發(fā)吹得亂七八糟,他懶得扎,就那么披散著。
“小兄弟!來喝酒!”鄭老板在船艙里沖裴翎招手,身旁已經(jīng)留好了給他的席位。
船艙里擺了一桌酒席,鄭老板和幾個伙計正在劃拳。裴翎坐下,有人給他倒了碗酒,他端起來喝了一口,是甜的,像摻了蜜。
“波斯的葡萄酒,”鄭老板湊過來,臉已經(jīng)喝得紅撲撲的,“好東西,一壇要十兩銀子呢。”
裴翎點點頭,又喝了一口。
“小兄弟,你會玩什么?”鄭老板問,“我們這船上,晚上沒事干,就是喝酒、賭錢、聽曲子?!?
“會玩骰子?!?
鄭老板眼睛一亮:“骰子?來來來,玩兩把!”
裴翎笑了笑,從袖子里摸出一副骰子。
那是老和尚留給他的,骨頭做的,手感溫潤,邊角磨得圓圓的,老和尚年輕的時候靠這副骰子騙過不少人,后來傳給他,他也靠這副骰子騙過不少人。
當(dāng)然,今天不是來騙人的。
他把骰子扔進(jìn)碗里,嘩啦一聲,十三點。
鄭老板叫了一聲好,也把骰子扔進(jìn)去,十五點。
“你輸了你輸了,”鄭老板端起碗,“來,罰酒罰酒!”
裴翎端起酒碗,一飲而盡。
船在海上走了七天。
七天里,裴翎和船上的人混熟了。鄭老板喜歡他,說他年紀(jì)輕輕就敢一個人出海,有膽量,送了他一樣小玩意,一只做工精巧的盒子和一顆綠寶石,把綠寶石放在盒子的凹槽里,盒子里就會鉆出一個人偶唱歌。
伙計們也喜歡他,說他出手大方,賭錢輸了從來不賴賬,有個老水手姓孫,五十多歲,跑了三十年的船,身上全是傷疤。他說海上有龍王,有鮫人,有能把船吸進(jìn)去的大漩渦,有能讓人發(fā)瘋的海妖,裴翎聽得津津有味,也不知道是真是假,反正聽著好玩就是了。
“小兄弟,”孫老水手有一天晚上問他,“你去波斯干什么?”
裴翎想了想:“也未必是去波斯。”
“那你去哪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