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傷口慢慢在愈合。師父的金瘡藥確實是好東西,小臂上那道最深的傷口已經開始結痂,雖然一定會留下一道很丑的疤,但至少保住了手。
裴云逸盯著那道傷口看了很久。
這是師父留給他的,為數不多的東西。
以前,裴云逸問過師父:“如果有人想殺你怎么辦?”
師父當時正一根一根地把孔雀翎排開,攤在桌子上,聞言抬起頭,笑了笑。
“當然是殺了他。”師父說,語氣很隨意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“可是……”裴云逸那時候還小,還會問一些天真的問題,“如果他只是想想,沒有真的動手呢?”
“那也要殺。”師父把孔雀翎舉起來,對著光看了看,“殺意這種東西,一旦種下就會發芽。他今天只是想想,明天就會試探,后天就會動手。你不殺他,他就會一次一次試,直到真的殺了你為止。”
裴云逸當時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現在他懂了。
師父想殺他,沒能殺死他,只是因為他運氣好。
下一次呢?
殺意已經種下了。
師父的殺意。
還有他的。
裴云逸靠在墻上,盯著屋頂的破洞。月光從破洞里漏進來,落在他臉上,慘白慘白的。
這就是恨嗎?
裴云逸從來沒有恨過師父。哪怕師父對他冷淡的時候,哪怕師父把他一個人扔下出去辦事的時候,哪怕師父對他說那些刻薄話的時候,他都沒有恨過。
他只會怪自己做得不夠好。
但現在他恨了。
恨師父騙了他八年。恨師父毫無預兆地要殺他。恨師父連一個理由都不給。
恨師父讓他變成這樣。
可是恨之外,還有別的東西。
師父教他練功的時候,會站在他身后,握著他的手腕,一遍一遍糾正他的姿勢。師父的手很穩,也很涼,骨節分明,修長有力。
師父給他做飯的時候,會一邊抱怨他挑食,一邊把他不愛吃的菜挑出去。師父做飯很難吃,但每次都讓他先吃。
師父晚上會坐在他床邊,看他睡著才離開。他其實沒睡著,他只是閉著眼睛,感受師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溫溫熱熱的。
一件一件,歷歷在目,從恨的縫隙里流出來。
裴云逸閉上眼睛,腦海里浮現出師父的臉。
師父在笑,眉眼彎彎的,看起來很溫和。
然后那張臉上的笑容消失了,變成那一夜的模樣,冰冷,陌生,滿懷殺意。
裴云逸猛地睜開眼睛。
他起身,把吃剩的冷饅頭揣進懷里,又算了算最近的鎮子要趕幾天路。
蜀地,他要去蜀地,找師父長大的那座古廟。
然后沿著師父的足跡,一路走下去,蜀地,渝州,漢中,興元府,廣州,長安。
走完了,他就回來。
找師父,做個了斷。
第3章 你竟是公主的兒子
裴云逸花了三個月才找到那座古廟。
裴翎鮮少提自己的過去,但是八年了,裴云逸和他朝夕相處,總會有些蛛絲馬跡。
何況裴翎酒量差,卻又愛喝酒。
師父喝醉了話多,說起小時候的事,說他在山里長大,廟后面有一棵很大的銀杏樹,秋天的時候滿地金黃,他最喜歡躺在落葉堆里睡覺。
師父還說,廟門口有一塊石碑,上面刻著字,但風吹雨打的,早就看不清了。他小時候沒事就蹲在那里,用樹枝描那些模糊的筆畫,猜那是什么字。
就這么兩句話,但也夠了。
裴云逸從江南一路往西,進了蜀地。
他一個人走在險峻的山路上,有時候一天走不了二十里。傷還沒好全,左肩使不上力,小臂上的疤痕在陰雨天會隱隱作痛。
但他沒有停。
裴云逸沿途打聽,問那些深山里的樵夫、采藥人、獵戶,問他們沒有聽說過一座荒廢的古廟,廟后有棵大銀杏樹。
大多數人搖頭。
蜀地山多廟也多,荒廢的更是數不清,誰記得哪座廟后面有什么樹。
裴云逸一座山一座山地找,一座廟一座廟地看。有些廟還有人住,有些早就塌了,有些被野獸占據,有些被山匪當作據點。
他找了三個月。
終于,在一個深秋的傍晚,他找到了。
那座廟藏在兩座山峰之間的夾縫里,早就破敗不堪,墻壁上爬滿了青苔和藤蔓。廟門歪斜著,只剩下一扇,另一扇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。
門口歪歪扭扭豎著一塊石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