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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車穿過長街,穿過城門,穿過午后漸漸拉長的日影,朝侯府的方向駛去。車廂里兩個人面對面坐著,中間隔著一卷黃帛和一截被日光拉長的距離,誰都沒有說話,但誰都沒有看向窗外。謝春風低頭看著自己膝上那卷黃帛,手指在絲絳的結扣上輕輕撥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裴不度坐在他對面,看著那個動作,沒有說話。
車簾晃動了一下,秋日的光線從縫隙里擠進來,在他們之間畫了一道斜斜的金線,像一根還沒有落定的弦。
第62章 回京
回京的路走了六天。
前三天路不好走。雨水把官道泡得松軟,馬蹄踩上去就陷一截,每走一里都要比平時多花一倍的力氣。謝春風坐在馬車里,車簾掀著一條縫,看著裴不度騎馬走在旁邊。雨不大,細密的,落在裴不度的肩上,順著那件玄色外袍的紋路滑下去,在下擺處匯成細流滴落。他沒有戴蓑衣,也沒有打傘,就那么騎著,像一塊泡在水里的石頭。
阿沅趴在謝春風的腿上睡著了,呼吸很輕。雨聲把一切都蓋住了,車輪碾過泥濘路面時發出沉悶的聲響,規律得像心跳。謝春風放下車簾,伸手把阿沅滑落的被角往上提了提,掖在她肩膀下面。然后他靠著車壁,閉上眼,但沒有睡。他聽著車輪的聲音,聽著雨聲,聽著裴不度的馬蹄踩在泥水里的聲音。
第三天傍晚,雨停了。天邊的云層裂開一道縫隙,露出里面透亮的橘紅色光。裴不度在路邊勒住馬,翻身下來,走到馬車旁邊敲了敲窗框。謝春風掀開車簾,看見他渾身濕透,肩膀上的布料貼在皮膚上,勾勒出繃帶的輪廓。
“前面有個鎮子,今晚住下。”裴不度說。
“你身上全濕了。”
“不礙事。”
謝春風看了他一眼,把車簾放下,沒有繼續說話。
鎮子很小,只有一家客棧。老板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,看見裴不度一身濕透地走進來,什么都沒問,直接領他們上了二樓,推開了兩間相鄰的房門。一間給謝春風和阿沅,一間給裴不度和趙錚。裴不度進去之前停了一步,側過身對謝春風說:“晚飯在樓下吃。”謝春風點了點頭。
阿沅坐在床上,把鞋脫了,腳懸在床沿晃蕩。她看著謝春風站在窗前,窗外是鎮子灰蒙蒙的屋檐,濕漉漉的瓦片在暮色里泛著暗光。她問:“侯爺什么時候跟你說話才不這么硬邦邦的?”謝春風轉過身看著她,說了一句“他一直這樣”,又轉回去了。
晚飯是老板娘做的,一鍋燉菜,一碟咸魚,兩碗米飯。菜端上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。裴不度換了干衣服,坐在對面,肩上的繃帶被衣料遮住了,看不出來,但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。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謝春風碗里,又夾了一筷子放進阿沅碗里,然后自己低頭吃了起來,什么都沒說,動作很自然,像已經做過千百遍。謝春風低頭看著碗里那塊燉得軟爛的蘿卜,沒有動筷子。
阿沅抬頭看了看兩人,低頭繼續吃飯。
第四天,天放晴了。官道上的泥被曬了一上午,干了大半,馬蹄踩上去不再陷了。裴不度換了一匹馬,比之前那匹高一些,皮毛是深棕色的,陽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。謝春風坐在馬車里,從窗縫里看了一會兒,放下簾子。阿沅趴在另一側的窗邊,看路邊的麥田看得入神,麥穗已經黃了,沉甸甸地垂著,風一吹就起一片金色的浪。她看了很久,忽然說了一句:“原來外面長這樣。”謝春風側過頭看了她一眼,她沒有回頭,一直看著窗外,又重復了一遍:“外面原來長這樣。”
第五天傍晚,他們在路上經過一片麥田。麥子還沒有收割,在夕陽下鋪成大片大片的金色,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腳。風吹過來,麥浪從近處一層一層推向遠處,像有人在不緊不慢地翻著一本很厚的書。裴不度勒馬停下來,看著那片麥田。謝春風從馬車里出來,走到他旁邊,也站住了。兩個人站在路邊看著那片金色的海,風灌滿袖子又退出去,誰都沒有說話。
“這是今年最后的麥子了。”裴不度說,“再過半個月就要收了。”
謝春風說:“你不趕路了?”
“不急。明天也能到。”
他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,直到夕陽沉到了山脊后面,天邊只剩一道細長的橘紅色光。謝春風先轉身走回了馬車,裴不度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,才翻身上馬。
第六天中午,他們到了京城。
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,進城的馬車和行人擠在一起,有幾個小販蹲在城墻根下面叫賣,賣面餅的、賣涼茶的、賣糖葫蘆的。裴不度沒有走正門,繞到了側門,守衛看見他,側身讓開了。馬車穿過側門的時候,謝春風從車窗里往外看了一眼,看見那扇厚重的木門在身后合攏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侯府門口的臺階上落了幾片葉子,像是很久沒人掃過了。趙錚提前一天回來了,已經吩咐人把院子收拾了一遍,院子里的銀杏樹葉子黃了一半,在風里沙沙作響。謝春風站在院子里看了一會兒,轉身走向西廂那間屋子。推開門,窗臺上那盆蘭花還是耷拉著葉子,他走過去摸了摸花盆的邊緣,指尖觸到一層薄灰,在指腹上凝成一道淡灰的線。他把花盆端起來,換了水,又放回窗臺上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蘭花蔫軟的葉片上,像一只攤開的手掌。他把手收回來,站在窗邊,看著窗外院角堆著的那摞舊木料,看了很久,才轉身走出去。
當天晚上,謝春風做了一件事。他把裴不度書房的賬本搬了出來,摞在桌上一本一本地翻開。賬本不少,厚厚一疊,有的已經泛黃了,邊角卷曲。他一頁一頁地翻,手指劃過那些數字,越翻眉頭挑得越高。北境的軍餉、仗打完之后陛下的賞賜、每年的俸祿、這些年積攢下來的東西——每一筆都記著,每一筆都沒動過。他用指腹捻著紙頁的邊緣慢慢翻過去,把那一行行數字在心底加了一遍,加完之后抬頭看了裴不度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