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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不度沒有出來送。他站在書房的窗后面,看著謝春風的背影穿過院子,穿過回廊,穿過侯府的大門。門在他身后合上了,縫隙一點一點收窄,最后變成一條線,然后不見了。他站在窗前,手里攥著那卷已經收起來的北境地圖的邊角,攥了很久才松開。
三個月。他對著那扇合上的門說,聲音很輕,輕得連自己都聽不清。
“一天不少。”
第三卷·完
第4卷 春風又綠江南岸
第52章 三月時
謝春風離開京城的時候,是四月初。桃花剛謝,柳絮還沒飄完,空氣里有一股青草被太陽曬過之后散發出的暖烘烘的氣息。他背著包袱走在官道上,阿沅跟在他旁邊,手里攥著一根從路邊折來的狗尾巴草,甩來甩去的,草尖在風里畫著看不見的圈。
他們先往南走。路過第一個鎮子的時候,謝春風在一棵老槐樹下擺了個攤,破布鋪在地上,上面擺著三枚銅錢和一面小旗。旗是路上現做的,竹竿是從人家籬笆上借的,白布上書了四個字——鐵口直斷。字寫得歪歪扭扭的,阿沅說丑,他說能看就行。
第一個找他算命的,是一個丟了牛的老農。謝春風問了牛的走失方向,又問了那牛的脾氣秉性,掐指算了一會兒,說往西走,穿過一片麥田就能見到牛。老農半信半疑地往西去了,傍晚的時候牽著牛回來了,特意繞到槐樹下面道謝。謝春風沒收錢,老農硬塞了兩個雞蛋在他手里。
阿沅蹲在旁邊,看著那兩顆雞蛋。“你沒收錢。”
“他窮。”
“你不是說你是騙子嗎?”
“騙子也要分人。”
阿沅沒有再問。她把雞蛋收進包袱里,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“下一站去哪兒?”
“不知道。走著看。”
謝春風把銅錢收進袖子里,把那面旗卷起來夾在腋下,繼續往前走。官道兩邊的麥田綠油油的,風一吹,像一片綠色的海。他走在田埂上,腳步不快不慢。阿沅跟在他后面,有時落后幾步,有時又追上來,拉一拉他的袖子,指給他看路邊新開的花。
這三個月里,他們走了很多地方。南邊的小鎮,西邊的山村,有時在鎮上住幾天,有時在驛站過一夜。謝春風在每個地方都擺過攤,但不再騙窮人了。他幫人找過走失的羊,幫人算過收成的日子,幫人解過夫妻之間的疙瘩。收的錢有時多有時少,有時一文不收。阿沅記賬,月底一算,入不敷出。
“你快沒錢了。”阿沅把賬本攤在他面前。
“還有多少?”
“十八兩。”
謝春風看了一眼賬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數字——阿沅記賬的字越來越像樣了,至少“兩”字的筆畫不再是上下各一半。“夠了。夠花到回去。”
阿沅把賬本合上。“你急著回去?”
“不急。”
“那你為什么要夠花到回去?”
謝春風沒有回答。他把賬本從她手里拿過來,折好塞進包袱里,站起來走到屋檐下面。太陽快落山了,西邊的云被染成金紅色的,一層一層鋪到天邊去。他站在暮色里,背著手,看著那片云,像是在數什么。
阿沅站在他身后看了一會兒,沒有追問。
七月初的時候,他們到了江南的一座小城。城里有條河,河上有座石橋,橋頭有一棵很大的榕樹,枝葉伸展開來蓋了半條街。謝春風在榕樹下面擺了三天攤,第三天傍晚收攤的時候,一個老太太拄著拐杖走過來,給了他兩文錢。他認得那個老太太,三年前在天橋底下,他騙過她三文錢。
“大師,”老太太瞇著眼看他,“我是不是見過你?”
謝春風把銅錢收進袖子里。“沒有。您認錯了。”
老太太沒有走,又看了他一會兒,說了一句“看著眼熟”,拄著拐杖走了。謝春風站在榕樹下面,看著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街口,黃昏的陽光落在她肩上,把她佝僂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他站了很久,風把榕樹的葉子吹得嘩嘩響,像有人在他身后翻著一本很舊的書。他低下頭,看見自己腳邊落了一片發黃的葉子,彎腰撿起來捏在指間。這才七月,怎么就有黃葉了。
阿沅蹲在河邊洗衣服,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了頭。她洗完衣服擰干疊好抱回來的時候,謝春風已經不在榕樹下面了。她走到石橋上,看見他站在橋中間,面朝河水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你數日子了。”阿沅走到他身邊,把衣服搭在橋欄上。
“沒有。”
“你數了。你每天早上起來先掐一下手指。你以為是算卦,但我知道你是在數日子。”
謝春風側過頭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“因為你是我教的。”阿沅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,弧度很小,像河面上被風推了一下又平靜下來的水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