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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為他答應(yīng)過你,他會回來。”
謝春風(fēng)低下頭,看著碗里浮著的那片姜,薄薄的,像一片小小的盾牌。他把湯喝完,把碗還給阿沅。“你去睡吧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再坐一會兒。”
阿沅站起來,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“你明天會去嗎?”
謝春風(fēng)沒有回答。月亮從云層后面探出頭來,灑下一片清輝,照在院子里的枇杷樹葉上,葉子反射著細(xì)碎的銀光,像是把月光揉碎了撒在上面。
“不去。”他說,聲音低了下去,“他那么厲害,用得著我?”
阿沅看了他一眼,沒有拆穿他。她轉(zhuǎn)身進屋,把門帶上了。院子里只剩下謝春風(fēng)一個人,和那棵枇杷樹,和滿天碎銀子一樣的月光。
他坐著,聽著風(fēng)吹過樹葉的沙沙聲,聽著遠(yuǎn)處河水流動的聲音,聽著自己心里一下一下的跳動。那塊玉佩貼著手心,硌著他的掌紋,硌出淺淺的紅痕,像一道小小的烙印。
坐到了半夜,他站起來,走進屋,點亮油燈,開始收拾東西。銀針、玉佩、信、匕首、羅盤、幾件換洗的衣服、那半塊還沒吃完的桂花糕。他把東西一樣一樣塞進包袱里,動作很快,像是怕慢了就會反悔。
阿沅從隔壁推門出來,揉著眼睛站在門口,看見他在收拾包袱。“你不是說你不去嗎?”
謝春風(fēng)頭也沒抬。“我說過嗎?”
“你說過。”
“我說錯了。”
阿沅走進來,站在他旁邊,看著他往包袱里塞東西。“北境很遠(yuǎn)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邊在打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會死的。”
謝春風(fēng)停下來,扭頭看著她。“阿沅,你留在這里。跟老周一起。等我回來。”
“我不留。”
“聽話。”
“我不留。”阿沅走到床邊,抱起床頭那個小小的包袱,里面是她寫的那厚厚一疊字帖,“你去哪兒,我去哪兒。”
謝春風(fēng)看著她,看著她那雙黑溜溜的眼睛,里面沒有害怕,只有一種不和他商量的堅持。他蹲下來,把她連人帶包袱抱進懷里。“好。一起走。”
阿沅把手搭在他肩上,輕輕拍了拍。
謝春風(fēng)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,帶上那把裴不度留給他的匕首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回頭看了一眼,看一眼滿院的枇杷樹,看一眼灶臺邊還沒收走的碗,看一眼門口那把已經(jīng)空了許久的椅子。他出了一會兒神,轉(zhuǎn)過身,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月亮還在天上,彎彎的,像一把沒開刃的刀。露水打濕了他的鞋面,他把衣領(lǐng)攏了攏,拉著阿沅的手,走進了那條通向鎮(zhèn)外的巷子。
馬蹄聲在暗夜里漸遠(yuǎn),他回頭看了一眼烏鎮(zhèn)沉在夜色里的輪廓,低低地罵了一句:“這個不省心的。”
京城。丞相府。三皇子坐在書房里,面前點著一盞青瓷油燈,燭火在黑暗里跳了跳,把墻上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。黑衣人跪在地上,低著頭。
“謝春風(fēng)走了?”
“走了。連夜出的烏鎮(zhèn),帶著那個丫頭,往北邊去了。”
三皇子放下手里的折扇,靠在椅背上。“比本王想的快。本王還以為他要多撐幾天。”
“殿下,要不要派人攔住他?”
“不用。讓他去。”三皇子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,茶水涼了,他沒有叫人換,“他去了北境,正好幫本王做一件事。”
黑衣人沒有抬頭。“什么事?”
三皇子放下茶盞,從袖子里取出一封信,信封是空白的,里面那張紙折得整整齊齊,上面只寫著一行字,是他讓人備了許久的,今日終于派上了用場。“把這封信送到北境,交到敵國主帥手里。”
“殿下,這封信——”
“里面寫著裴不度的兵力部署。敵國拿到了,就知道該從哪里打。”
黑衣人的手頓住了。“殿下,您這是——通敵?”
三皇子笑了笑,笑得很溫和。“通敵?本王只是幫敵人的忙。敵人的忙幫完了,本王自己的忙,也就有人幫了。”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夜風(fēng)灌進來,吹得桌上的信紙沙沙作響。“裴不度死在了北境,謝春風(fēng)就徹底沒了念想。他沒了念想,就只能來找本王。本王等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”
黑衣人沉默了一會兒,把信收進懷里,躬身退了出去。門在身后關(guān)上,書房里只剩下三皇子一個人,和那盞跳動的燭火。他站在窗前,看著外面漆黑的夜,嘴角掛著一絲笑,那道弧線在昏黃的光里顯得有些詭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