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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轉身,走了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照出一張溫和的、人畜無害的臉。但眼睛不笑了,冷得像冬天的河水。
井底,那攤血在月光里發黑,像一朵枯萎的花。風吹過來,把血吹干了,把一切吹散了。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,好像那個人從來沒來過。
第38章 邊陲之行
謝春風離開侯府的時候,天還沒亮。
他沒帶什么東西——幾件換洗衣服,一包銀針,一把匕首,懷里揣著父親留下的那塊玉佩和阿沅塞給他的半塊桂花糕。裴不度送他的那把匕首他猶豫了很久,最終還是塞進了腰間。
阿沅跟在他后面,背著一個比她人還大的包袱,里面全是她寫的字——厚厚一疊紙,每一張上都寫著“人”“天”“地”“爹”“娘”“家”“仇”。她把這些紙帶在身上,說是路上要練,不能荒廢了功課。謝春風沒說好,也沒說不好,就讓她背著。
兩人從侯府后門出去,沿著巷子往南走。清晨的街上還沒什么人,兩邊的店鋪關著門,只有賣豆漿的老頭兒在生爐子,煙霧從鐵皮桶里冒出來,在風里散成灰白色的一團。謝春風從老頭兒身邊走過,聞到了豆漿的味道,忽然想起侯府廚房的陳伯。
走到城門口的時候,謝春風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京城還在睡,城墻上的燈籠還沒滅,在晨風里搖搖晃晃。他看了幾息,轉過身,走出了城門。
阿沅跟在后面,一句話都沒說。
兩人走了幾天,才到邊陲。
邊陲比謝春風想的更荒涼。鎮子很小,只有一條街,兩排低矮的土坯房,墻皮剝落了,露出里面黃褐色的土磚。街上的人很少,偶爾走過一兩個,都穿著打著補丁的衣裳,臉上全是風沙刻出的皺紋。空氣里有一股牲口糞便的味道,混著塵土和炊煙。天很低,云很厚,像是要下雪但又一直沒下。
謝春風找到那個老兵的家,在一排土坯房的最里頭。門是木頭的,漆掉光了,露出木頭本身的灰白色。門板上釘著一塊鐵皮,鐵皮上刻著一個“裴”字——這是老鎮北侯麾下士兵的標志。謝春風看著那個字,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,疼得他喘不上氣。他深吸一口氣,抬手敲門。
過了很久,門開了。一個老人站在門口,佝僂著背,頭發全白了,臉上全是褶子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袍,腰上系著一根麻繩,腳上套著一雙露了腳趾的布鞋。他瞇著眼看著謝春風,渾濁的眼睛里有一點光,像是認出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沒認出。
“你找誰?”
“找您。”謝春風的聲音有點啞,“我是謝云深的兒子。”
老兵的手開始發抖。他扶著門框,上上下下地打量謝春風,嘴唇在抖,眼眶紅了。
“謝……謝閣主的兒子?”老兵的聲音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,沙啞,顫抖,“你……你長得真像他。眼睛像,鼻子像,連皺眉的樣子都像。”
謝春風想開口問當年的事,話到嘴邊卻問不出來了。他怕聽到答案,更怕答案和他想的不一樣。
老兵看出他的猶豫,側身讓開。“進來吧。”
屋子不大,只有一間,土墻泥地,窗戶糊著泛黃的紙。靠墻擺著一張木板床,床上鋪著薄薄的褥子,褥子上疊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軍毯。墻角堆著幾樣東西——一把生銹的刀,一面破了的盾,還有一摞泛黃的舊信。灶臺上坐著一口鐵鍋,鍋里有半鍋涼水,灶膛里的灰早就涼透了。
老兵讓謝春風坐在唯一的椅子上,自己在床邊坐下,順手拿起桌上的煙袋,手指抖得裝了幾次煙絲都沒裝進去,索性放下了。
“你想問當年的事?”老兵問。
謝春風點頭。
老兵沉默了很久。他低著頭,看著自己那雙關節變形的手,像在回憶,又像是在猶豫。
“滅門那夜。”謝春風說,聲音很低,“是誰開的門?”
老兵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抬起頭,看著謝春風,眼睛里有淚光。
“老侯爺。裴烈。”
謝春風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。“是誰捅的我爹?”
老兵低下頭。“也是裴烈。”
“一刀?”
老兵的頭更低了。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自言自語。“兩刀。第一刀是裴烈,第二刀是丞相。裴烈那一刀沒砍死,丞相補了一刀。”
謝春風的眼淚掉下來了。他沒擦,就那么讓眼淚流。
“為什么?”他的聲音在抖。
老兵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。“因為丞相收買了裴烈。給了很多錢,很多地,很多承諾。裴烈動心了。他開了門,捅了刀。”
謝春風攥緊了拳頭,指甲掐進肉里。“他為什么要捅我爹?他們不是朋友嗎?我爹不是救過他的命嗎?裴烈不是人嗎?”
老兵看著他,眼睛里有淚,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像是愧疚,又像是無奈。
“裴烈后悔了。第二天就后悔了。他看著玄機閣的火燒了一整夜,一夜沒睡。第二天早上,他去找丞相,說他不干了。丞相說,你不干了,你全家都得死。”
謝春風的手開始發抖。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憤怒。裴烈后悔了?他后悔有什么用?火已經燒了,人已經死了,三百七十二口人,一夜之間,全沒了。
“后來呢?”謝春風聽見自己的聲音,冷得像冬天的風。
老兵擦了擦眼睛。“后來裴烈就變了。不笑了,不說話了,每天去軍營練刀,從早練到晚,把自己練得像個機器。他跟屬下說,他殺過人,殺過好人。他說,他這輩子還不清了。”
謝春風的眼淚掉在手背上,熱的,燙的,像他爹的血。
“裴烈死了。”老兵的聲音很低,“死在戰場上。他是故意的。他想死。他知道自己該死。他用命贖罪,但贖不清。永遠贖不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