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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春風看著他的背影,看著月光落在他肩上,看著那道舊疤在銀白色的光里顯得很淺。
“侯爺,”他說,“您說站在公道這一邊。但如果公道和我在一邊,您選哪個?”
裴不度轉過身,看著他。
“本侯不做選擇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沒有必要。”裴不度走回來,在他對面坐下,“你就是公道。”
謝春風愣住了。
“你爹沒有做錯任何事。玄機閣沒有做錯任何事。你們是被害者,殺人的人是丞相。”裴不度的聲音很低,很沉,“本侯查這個案子,不是為了幫你,是為了把殺人的人繩之以法。你和公道,是一體的。”
謝春風的眼眶又熱了。他趕緊低下頭,假裝在看手里的玉佩。
“侯爺,您這人真的——說話太好聽了。”
裴不度沒說話。
謝春風抬起頭,笑了,笑得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“好。那我等您。等您把殺人的人繩之以法。”
裴不度看著他,嘴角彎了一下。
窗外的月亮很圓,很亮,照在護城河的水面上,銀白色的一片。
河水下面,不知道還藏著多少具尸體,多少塊玉佩,多少個“玄”字。
謝春風把玉佩收進懷里,和那兩枚放在一起。
三枚玉佩,貼著心口,冰涼。
他閉上眼,在心里說:爹,如果你還活著,如果你在殺人——停下。這些事,我來做。你不能臟了手。
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一些,吹得窗戶紙嘩嘩響。
像有人在外面嘆氣。
第19章 難忍
謝春風把那塊失而復得的玉佩攥了一整夜。
玉佩還是小時候的樣子,乳白色,雕著祥云紋,背面刻著“長命百歲”——俗氣得不能再俗氣的款式,但他記得清清楚楚。三歲那年娘給他戴上的,說“春風戴著好看”,他嫌丑,哭著不肯戴,爹哄了半天才哄好。
現在不嫌丑了。
他翻來覆去地看,指腹摩挲著那些紋路,一遍又一遍。玉佩的邊角有一道很細的裂紋,像是摔過的——滅門那夜他跑進密道的時候,玉佩從脖子上滑下去,摔在地上,裂了一道縫。后來被誰撿走了,二十年后出現在一個死人的手里。
謝春風把玉佩貼在心口,閉上眼。
睡不著。腦子里全是陳虎胸口那個血淋淋的“玄”字,全是玉佩被掰開的手指,全是那個左腿有點瘸的灰色背影。
天快亮的時候,他終于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。夢里又看見他爹,還是站在火里沖他笑,笑完了轉身走。這一次他沒站在原地等,他追上去,追進火里,火舌舔著他的衣服,燙得他皮開肉綻,但他沒停。
他追上了。
他伸手去抓他爹的衣角——抓住了。
然后他爹回過頭,不是他爹的臉。是一張陌生的、蒼白的、沒有表情的臉。那雙眼睛是空的,像兩個黑洞。
謝春風猛地驚醒。
渾身是汗,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。他大口大口地喘氣,手在抖,腿在抖,整個人都在抖。
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。掌心很熱,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。
“做噩夢了?”裴不度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帶著剛睡醒的沙啞。
謝春風深吸幾口氣,點了點頭。他說不出話,喉嚨像被什么東西掐住了。
裴不度沒再問,手也沒收回去。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,像在哄一個做噩夢的孩子。謝春風覺得自己應該躲開——他都二十三了,不是三歲,被人拍背哄睡覺像什么話?但他沒躲。不是因為不想,是因為太想了。他貪戀這種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覺,貪戀得連自己都覺得丟人。
過了很久,他的呼吸平穩了。裴不度收回手,坐起來,開始穿衣服。動作很輕,像是怕吵到他,但其實他已經醒了。
“侯爺,”謝春風的聲音還有點啞,“今天還去驗尸嗎?”
“去。”裴不度系好腰帶,“又發現了一個。”
謝春風坐起來,心猛地一沉。“又一個?”
“昨晚死的。在北城,離陳虎家不到兩條街。”裴不度把外袍穿上,轉身看著他,“你要去嗎?”
謝春風穿衣服的速度就是回答。
第五具尸體。五天,五個人,五個“玄”字。
北城的一條死胡同里,尸體靠在墻上,坐著,像睡著了一樣。是個老頭兒,頭發全白了,臉上全是褶子,看著至少有六十歲。胸口是一個烙上去的“玄”字,和其他人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