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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侯爺,”他的聲音有點悶,“您這人太老實了。四歲的話記到現(xiàn)在。”
“本侯說了,本侯記得所有的事。”
“那您記不記得,我爹長什么樣?”
裴不度想了想。
“很高,”他說,“比你高。笑起來很好看。說話很慢,但每一句都很有道理。”
謝春風(fēng)聽著,眼淚終于掉下來了。他側(cè)過頭,假裝在擦臉上的雨水——雖然這是屋里,沒有雨。
“他教我畫圖紙的時候,”謝春風(fēng)的聲音很輕,像在自言自語,“也說話很慢。畫一筆,說一句。我那時候小,坐不住,他就把我抱在膝蓋上,按著我的手,一筆一筆地畫。”
裴不度沒說話,安靜地聽著。
“畫完了,他就把圖紙舉起來看,然后說,‘春風(fēng),你畫得比爹好。’”謝春風(fēng)吸了吸鼻子,“其實我畫得歪歪扭扭的,連直線都畫不直。他就是哄我開心。”
柴房里安靜得只有雨聲。
“你畫得不歪。”裴不度忽然說。
謝春風(fēng)抬頭看他。
“你昨晚在客棧畫的那張‘千機鎖’的草圖,”裴不度說,“線條很直。比你爹畫得好。”
謝春風(fēng)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眼淚鼻涕一起流。
“侯爺,您就別哄貧道了。貧道昨晚畫的那張,歪得跟蛇似的。”
“不歪。”
“歪。”
“不歪。”
兩人對視了一瞬,同時移開目光。
符紙燒完了,柴房重新暗下來。但雨已經(jīng)小了,雷聲也遠了,窗外的云層后面透出一點微弱的光——天快亮了。
謝春風(fēng)感覺到肩上一沉。
他側(cè)頭——裴不度的頭靠在他肩上,閉著眼,呼吸平穩(wěn)。
睡著了。
謝春風(fēng)僵住了,一動不敢動。裴不度的頭發(fā)蹭著他的脖子,有點癢。他忍著,不敢撓。過了很久,他慢慢地、慢慢地側(cè)過頭,看著裴不度的側(cè)臉。眉骨的舊疤在微光里顯得很淺,睫毛很長,嘴唇微微抿著。
他睡得像個孩子。
謝春風(fēng)看著那張臉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沖動——他想伸手摸摸那道疤。從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就想。但他忍住了。
不能摸。摸了就是承認。承認什么?他不知道。或者說,他知道,但不敢想。
謝春風(fēng)抬起頭,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。
裴不度的頭還靠在他肩上,呼吸很輕,很穩(wěn)。
他的肩膀已經(jīng)麻了,但他沒動。不是不敢,是不想。
天亮了。雨停了。
陽光從窗戶縫里擠進來,在泥地上畫出一條金色的線。謝春風(fēng)看著那條線,忽然想起一句詩——“陽春布德澤,萬物生光輝。”
不是詩。是他爹教他的第一句話。寫在紙上,貼在書房里,每天看。
爹,你說“信之”。我信了。但然后呢?
裴不度動了一下,緩緩睜開眼。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靠在謝春風(fēng)肩上,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坐直,揉了揉眼睛。
“天亮了?”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。
“嗯。”謝春風(fēng)活動了一下發(fā)麻的肩膀,“您睡了半個時辰。”
裴不度看著他,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瞬。
“麻了?”
“有點。”
裴不度伸出手,按在他肩膀上,用力揉了幾下。掌心的熱度透過衣料傳過來,燙得謝春風(fēng)后背一僵。
“侯、侯爺,貧道自己來...”
“別動。”
謝春風(fēng)不動了。裴不度的手指按在他左肩上,力道不輕不重,剛好能把酸麻揉開。但謝春風(fēng)的感覺不是酸麻被揉開,是整個人都要被揉化了。
“好了。”裴不度收回手,“下次本侯不睡了。”
“沒事,”謝春風(fēng)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四肢,“貧道肩膀結(jié)實。”
裴不度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站起來,走到門口,拉開門。陽光涌進來,照在他臉上,眉骨的舊疤在光里顯得很淺。
“今天進山。”他說,“早點出發(fā)。”
謝春風(fēng)點頭,走出柴房。院子里的老槐樹被雨洗得發(fā)亮,葉子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光。空氣里全是泥土和草木的味道,清新得像洗過一樣。
阿沅站在隔壁門口,抱著被子,看著他。那雙黑溜溜的眼睛里,有一種謝春風(fēng)看不懂的表情——不是擔(dān)心,不是好奇,是那種“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”的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