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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正抱著一只比她腦袋還大一圈的粗瓷碗,在院子里追雞,她嘴里發出“咕咕”的聲音,邊跑邊從碗里抓谷糠,對著雞晃,雞不領情,咯咯叫著到處躲。
文凈書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邁步跨進門檻。
一只腳剛落地,那小孩猛地轉過頭來。
小孩的眼睛不亮,瞳色很淺,似有眼疾。
她盯著文凈書看了兩秒,抱著碗朝文凈書跑過來。
文凈書沒動。
小孩跑到他面前兩米的距離,站定。
她抬起頭看著文凈書,目光上上下下地把他過了一遍,伸手從碗里抓出一把谷糠,胳膊掄圓了把谷糠砸在文凈書身上。
谷糠很輕,砸在身上沒什么感覺,散開的碎屑飄起來,有一粒粘在了文凈書的睫毛上。
文凈書眨了眨眼,沒抬手去拂。
小孩又抓了一把,砸了一下。
三下,四下,五下,六下。
第七下沒有落下來。
小孩把手收回去了,側過身,垂著眼簾,聲音清凌凌的,童音但語氣老成:“先生請進。”
文凈書這才伸手拍身上的糠灰,有些碎屑粘在外套的絨面上,拍不掉。他沒在意,對小孩說了句“謝謝小道長”,跟在小孩身后往里走。
小孩領著他從正殿的大門進去。
正殿很小,幾步就到了頭。
殿里的光線比外面暗,眼睛適應了幾秒才看清里面的布置。
三尊天尊神像并排坐著,比成人的膝蓋高不了多少,金漆已經暗淡了。
神臺是用紅磚砌的,外面刷了一層赭紅色的漆。神臺前擺著三只銅香爐,爐里的香灰快滿了,插著幾炷殘香,有的燒完了,只剩一根竹簽立在那里,有的還搖搖欲滅,細煙從頂端升起,在神像前繞了一圈散掉。
大殿的一角靠著幾把掃帚和一把鐵鍬,旁邊的墻上釘著釘子,掛著一頂草帽。另一角有一張小桌,桌上有些卜卦工具。
地面很干凈,能看出水漬的痕跡,剛拖過不久。
小道童把谷糠碗放在玉清元始天尊的腳邊,一轉身,撩開右邊里屋的門簾鉆進去。
文凈書站在原地等。
他聽見里屋傳來小道童的聲音,細細的,急急的,像在催人。
一個年輕的聲音拖長了調子,明顯困乏:“急什么,今天又不是什么大日子。”
小道童又說了幾句,聲音低了下去,聽不清內容。
年輕的聲音再次響起來,這回帶了點不情愿的妥協:“知道了。”
門簾被掀開,一位年輕的道士從里面走出來。
文凈書原以為會見到一位仙風道骨的老者,但面前這個人看著最多二十出頭。面容清瘦,顴骨微高,皮膚不算白,眉骨和鼻梁的線條很利落。黑發用一根木簪在腦后挽了個髻,幾縷碎發落在耳側。
小道童跟在他身后出來,抱著谷糠碗出去了。
道士看著文凈書,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側身往左邊的方向一指:“先生這邊請。”
文凈書跟著他走過去。
卦桌是老式的八仙桌,桌面上鋪著一塊藍布,藍布上繡著八卦的圖案,針腳粗糙,邊緣磨起了線頭。桌上擺著幾樣東西:一個竹筒,里面插著幾十根竹簽;一盞小香爐,爐里點著細細的盤香;一個木質的卦盤;還有一本翻開的舊書,書頁泛黃,上面寫滿了豎排的字。
道士在桌后坐下。他坐下的姿勢不大講究,往椅背上一靠,一條腿踩在凳子上。
“這位先生。”他說,語氣不緊不慢,像在跟熟人聊天,“你業孽纏身,早處理早好。今天做法可以打八折,你看要不要做?”
文凈書在他對面坐下。
他從未來過道觀,對“問道”一事毫無概念,雖然不知道是什么流程,但更沒料到進門聽見的第一句話是推銷法事。
他沒把疑惑寫在臉上,目光平視過去,輕聲說:“請問是思悲道長嗎?”
道士抬了抬眉毛,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笑了。
“那我師傅。”他說,“昨天寂了。我叫玄蒼。”
文凈書沉默了。
昨天圓寂了,真那么不巧?他趕了這么遠的路,想找的是那位據說能通神明的在世高人。面前這位玄蒼道長,看坐姿、聽語氣、觀行事方式,實在不像能擔得起卜卦批命這等大任。
但他沒打算走。
來都來了,山高路遠,總不能白跑一趟。
“道長可知道我身上的業孽是什么來路?”文凈書問。
玄蒼身子往前傾,一只手搭在卦盤的邊緣,“開示八百,掃碼還是現金?”
文凈書心覺這走向不對,難不成遇到江湖騙子了。
他還是拿出了手機。
八千他也付得起,八百更無所謂。
就當給這有孩子在的山間小觀添點香火錢,也算積德了。
文凈書掃了桌上立著的收款碼,付了八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