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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一路往二樓去,至薛寅所在房前,柳從之拒了何姑姑跟隨,靜立房前,首先聽到了樂聲。
一曲破陣樂,弦音錚錚,曲調入耳殺伐兇煞,又飽含蒼涼。柳從之聽得耳熟,一時稍微失神。數年之前,他在邊關戰場……尸山血海,死生無常,亙古寒風席卷過染血的古戰場,他受重傷,嘔血垂死,他的身邊,有雙手俱廢,一息尚存的兵士,仰躺在地上,唱起一首流傳北地的,堪稱蒼涼的戰歌。
柳從之那時幾近末路,聽完一曲,幾乎要落淚,然而不等他這淚落下來,這名同伴哈哈大笑,約是想拍一拍他的肩,然而雙手俱廢,不能成行,故而只是笑了一笑,便干脆利落地咬舌自盡,沒了聲息。于是柳從之不流淚了,他安安靜靜地咬牙,手廢了就不能活?不,就算手腳都廢了他都要活下去……事在人為,只要他能活,他就還沒完,逆天命,篡皇位,奪天下,多少人做夢也不敢想的事,他不也能做?他不也做成了?
樂聲驟停,柳從之回過神來,微微一嘆。
前塵種種,數番生死起伏,如今想來,盡皆如夢。
柳從之靜了一靜,推開房門,第一眼,看見了垂頭撥弄琵琶的薛寅。
小薛王爺擺弄琵琶的架勢竟還真有那么點樣子,貌似認真至極,指間音符流竄。聽見門響,薛寅漫不經心地抬頭,直直望入柳從之眼中,這么一對視,柳從之稍微挑了挑眉。
薛寅睜著一雙朦朧的醉眼,黑眸水潤,氤氳著霧氣,神情倒是一味的慵懶,面色緋紅。
他瞇了瞇眼睛,有些疑惑地開口:“柳……從之?”
大約真是醉了,已經忘記了稱謂。
柳從之定定看著他,莞爾一笑,微微搖頭。
他有趣地發現,大薛的亡國少年皇帝,居然還是個美人胚子,而且是那種男生女相的柔美,模樣著實是不差,不過氣質使然,不到這等時候,實在難讓人看出他五官的漂亮,可這柔美終究僅是皮相而已,絕不代表此人柔弱可欺。柳從之對荒唐的薛氏皇族向來殊無好感,不過北化薛氏這一對被放逐的皇族子弟卻算例外,這二人出身不毛之地,不享富貴,卻反而得以保存薛氏一族骨子里的匪氣與悍氣。
遙想二百余年前,薛朝開國皇帝不過一屆卑微乞丐之身,朝不保夕,命如野草,不適大字,不懂禮數,適逢亂世,竟也硬生生地拼出了一片天,由路邊乞兒一路走到天下霸主,九死一生,烽煙喋血。二百余年后,薛氏一脈后輩凋零,薛朝風流云散,金戈鐵馬猶在,烽煙戰火猶存,卻已不是薛家天下……
柳從之微笑,好整以暇正了正衣冠。
如今,他是天命所歸,如果天不允他,那他就讓天只能允他!
☆、醉夢金戈
薛寅知道自己喝醉了。
這不稀奇,他是來買醉的,以他這等酒量,若是不醉,那楚楚閣的酒未免也兌太多水了。不過事實證明楚楚閣的酒非但沒怎么兌水,酒勁還不小,初入口不覺得烈,實際上后勁極大,薛寅暈暈乎乎昏昏沉沉,隱約聽到耳畔曲聲婉轉如流水,整個人如同浮在云端,愜意非常。
薛寅一點不羨慕薛明華那樣千杯不醉的酒量,人生難得糊涂,更難得逍遙,酒是好物,一醉未必能解千愁,但也能得片刻糊涂,半夢半醒間,薛寅做了一個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