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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事落在她心里,輾轉幾日,打聽出來那人是從岳州邊境而來,是大將軍戚長風的一位幕僚。
早在昔日討逆軍中,武凈對戚長風便多留神了幾分,還記得霍衍身邊一個隨行校尉似與戚長風有舊,后來無端失蹤了,連霍衍都說不清她在哪。她還記得那個校尉的名字,叫容青霄。
前幾日她向白秀吟講述了這番顧慮,白秀吟便言:“去與陛下商量?!?
于是武凈帶著自己心中的猜想去見了武光。實情竟然跟她猜的八九不離十。
戚長風加入討逆軍之前,隸屬于一個民間組織。不是叛軍,他根本沒有引兵打仗的經驗。但是這個民間組織不容小覷,人脈重多,影響甚廣。當年武光為戚長風讒言所惑,相信了這些人只是前朝亂政之下的一群叛黨。
近幾年武光發現,那些人并沒有在大周朝的統治下消失。
武光給開出的條件是,如果她能找到當年那個容青霄,便考慮給她回邊關的機會。
白秀吟亦在私下里提點她,容青霄的事情不要緊,陛下只是想要以儆效尤,警告南邊的那位將軍莫要再有異動。
那時葉青玄聽得云里霧里。民間叛黨,非官又非盜,豈不很好處置?非要尋那個多年不見的人,興許早就在戰亂中死了,當年留的也未必是真名。
武凈道:“管他想干什么。我替他干臟活兒,換我回邊關領兵。”
二人行至古寺,天色已晚,寺院正要掛門,幾名香客從里面走出來,在微冷的晚風中整理著衣襟。武凈徑自直入。
寺廟門邊坐著個看門的小和尚,看上去十幾歲,長得挺喜慶:“二位求個簽嗎?審問吉兇,延福消災?!?
他看葉青玄覺得眼熟,認出來:“這位施主您怎么又來了?”
葉青玄笑笑不語。
武凈回頭道:“你且在這候著?!?
院中有一尼姑,正俯身擦拭著蓮座,專注無聲。武凈走到她的身后清了清嗓,先是問:“汝籍貫何地?”
對曰:“大地山河,盡皆法身?!?
再問:“汝父母何人?”
對曰:“無緣大慈,同體大悲。”
兩問皆對以佛語。
武凈最后一問:“汝亡姐何人?”
那位尼姑擦拭佛像的手一頓,轉過身來。葉青玄剛才就覺得她的聲音很耳熟,見了正臉,一時驚詫不能言,竟是她闊別多年的好友孟懷昱。
自衛城一別,流年悄隧,人隔情間,何止水遠山長。
故友重逢,免不得一陣寒暄。武凈早有準備,攜二人乘小舟而出。江水流淌出城郭,漫入月下曠野。起初,孟懷昱以天色甚晚為由推辭。武凈便道:“同故人游,也不去么?”
轉眼已至郭外水澗,清風簌簌,吹徹月明。自城頭上一排巡邏甲兵,漠然向下窺視。武凈身邊的兩個侍衛換了崗,換作一位模樣老實的小兵牽漿劃棹,依依向著林中去。矮山頭半遮月,只見蔥郁草木掩映。
葉青玄與孟懷昱坐在船尾,淡語閑話一路。初時只覺得又驚又喜,但孟懷昱每答一句,葉青玄心里更驚一分。問起舊鄉故里,澹然笑過,不知音信,再問惜時同窗,遍落四海之內,寥寥未見消息。葉青玄忽然覺得,她應該早知道自己住在何地、任何官職,不來探訪,是殊異志趣。
桂棹蘭槳,破浪而出。武凈已經神秘兮兮地笑了一路,葉青玄拿不準她什么意思,第一個步下小舟。岸邊有一條嶙峋小路繞過山石,因是夜晚格外難行。葉青玄轉過山坡就認了出來,她早年曾與諸友遍游京畿,這片林間有一趟街,相隔十幾里處各有一道觀、一佛寺、一孔廟,內各置一書院。如今這一片又在動工,修繕得動靜很大,差不多快要竣工,遠望見黑黢黢的樓宇。至近處,上有題字曰:“孟女祠。”
下有一行小字:“祭岳州打虎者孟慈山?!?
這附近有幾家書院,依矮山而傍江,夜里漆黑寂靜。不知誰家幾位十來歲的書生夜游至此,見此處圍欄拆了,還點了燈,上前來問這是什么地方,問這里能否求“下筆有神”、“金榜題名”。武凈戲問:“你們學識如何?”二生戲答:“模凌兩可?!鳖D時幾個笑作一團。
武凈又道:“那可不正好。若要求名求利,結善緣、問因果,這附近不缺地方。這座孟女祠最靈驗的,便是‘明知不可為而為之’?!?
有個少年一推她的朋友:“可不正好!明日夫子考《孝經》,你連書都沒翻過!”
幾位書生又一次笑作一團,好不吵嚷熱鬧。
夜色幽邃,而堂屋深處見明,崔人疾步探訪。
武凈道:“孟娘子,里面請吧。”
孟懷昱站在門前,臉上的表情混著驚詫與復雜,竟一時躊躇不能前,反而搜腸刮肚地說出一句“貧尼法號方太是也”。武凈對葉青玄解釋道,這座孟女祠是她主持修筑的,明日開張,上第一道祭。按大周朝慣禮,祭祀前一日當備齊酒樽、小筑、銅爐,列于臺前,此為祭祀國功臣之禮。武凈據此類推,請孟懷昱為主祀人;葉青玄捧場,明日再撰一篇記文,傳于京城各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