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妹妹弟弟都一樣,嬰兒太孱弱了, 在戰場上容易死。她覺得那是累贅,所以不喜歡。
她看了一眼北關軍里的男女占比, 想起自己的童年總是那樣孤獨。
所以要姐姐吧,姐姐總比哥哥更好。
“給你。”孟慈山尚未卸甲,端著姜茶走進來時, 身上帶著一股寒氣,手指上還有洗不干凈的殘血與鐵垢,與那杯姜茶揮散的味道混在一起,十分有沖擊力。
彼時武凈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,正在讀一本小兒書,這是孟慈山這里唯一的書本,對這個年紀的人來說太幼稚了, 但武凈莫名很愛看,因為她小時候沒見過。
那杯茶和人都在等著, 武凈慢吞吞地起來,假裝傷還沒好, 小心接過來道:“謝謝?!?
孟慈山站在原地看著她喝, 仿佛盯著小孩兒喝藥一般, 等過會兒再把空杯子拿走。
武凈喝完把杯子遞回去, 孟慈山就要走了。有時候若無戰事, 孟慈山還會不時過來陪她聊聊天,關心她的傷情。但是今日剛結束一場惡戰,她身上帶著一種冰冷的鐵銹氣息,少了一種人味。
武凈特別能理解,她是戰場上長大的。孟慈山盔甲上的血跡看著嚇人,其實那比一杯姜茶更令她熟悉。
破天荒的,武凈叫住孟慈山:“姐姐?!?
孟慈山已經半個身子出去了,聽見這兩個字,渾身像被定住了。過了許久,她才回頭看著武凈,問道:“什么事?”
“姐姐。”武凈想了想,思考剛怎樣開啟話題,“你想家嗎?”
一般而言,這是一個不會出錯的話題。行軍在外,宿荒野,人相殘,這種生活會慢慢地吞噬一個人的精神。沒有人會不想家,不想回到一個能平靜正常生活的地方。
孟慈山退回來,表情變得很仁慈:“你傷好得差不多了,想好去哪里了嗎?”
武凈心想,她是理解成自己想家了。
孟慈山道:“你若是有能去的地方,就這幾日,我派人送你回家。再過一陣,我可能就要離開了?!?
武凈驚訝:“你要走了嗎?”
“嗯?!泵洗壬降皖^,目光里閃著某種她看不懂的東西,“小元思,你去過全州以外的地方嗎?”
武凈怔了一下。這個月以來,孟慈山和她的部下幾次好奇打聽她的身世,她不得不一直圓謊、為此十分緊張。但這次孟慈山的問題,她可以毫無保留地說真話。
“沒去過?!?
孟慈山嘆息道:“海內十四州,風景民俗各不相同,如果有機會真想好好走一走?!?
武凈想了想,她很難想象戰爭以外的世界。父親一直提醒他們,戰斗是為了最終的和平。但是武凈那時年紀太小了,她甚至沒花力氣想象過未來。
如果天下太平了,世界會是什么模樣?到那時,她會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?還是會一輩子做將軍?武凈抬頭,幾乎想問在這場戰爭開始前,孟慈山來自哪里、是一個怎樣的人?
許多問題涌入了武凈的腦海,霎時有些頭疼。
孟慈山又道:“你去過京城嗎?應該沒有吧。我也沒去過,那個地方太遠了,何將軍、還有許多位主將都是從那里來的,她們商討的事、定下的策略,我始終不知全貌,我只能執行。”
“你說,我們這些人,是為什么而戰呢?!?
她忽然醒悟過來,笑著摸了摸武凈的頭,“我怎么在跟你說這些啊。你還小,不要想這些復雜的事,希望等你長大的事,一切就都結束了?!?
但武凈不是一個普通的流民小孩,她能聽懂,所以也跟著思考,她們究竟是為什么而戰?這一切,到底什么時候才會結束?
幾個月前,武凈肯定會不假思索地希望自己的父親一定要贏。因為如果他輸了,武凈也會跟著很慘,這是最簡單的道理。現在她依然希望自己的父親能贏,但是問題多了幾層。
首先,怎么才能贏?其次是,贏了之后呢?
這里是朝廷派出的鎮壓叛軍的大軍,孟慈山統領的這營又是前鋒,人數眾多。武凈住在這里就不能不察覺出兩邊實力的差距,也許她贏不了的,拿什么贏呢?
而且,她第一次意識到了更廣大的世界和自己在其中的身份。在朝廷軍隊的眼里,她是叛黨,是人人得而誅之的賊。
當戰爭過去之后她又是誰?如果輸了該怎么辦?
如果贏了呢?看似贏會更好,但是她竟然也想象不出勝利之后,自己該何去何從。
武凈突然道:“我不想家。”
“家”這個詞的意義,她是從帳下士兵們嘴里學會的。對于士兵們而言,家是港灣,家在遙遠的地方,亦是遙遠的過往,代表著戰場之外的安定生活。但是武凈沒經歷過戰場之外,她不懂什么是安全,不懂什么是溫暖。所以她就覺得,人們口中那個“家”的概念,有可能就在遠方、在未來吧?
那年她十四歲,竟在敵軍陣營里交到了平生第一個世俗意義上的“朋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