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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南下一路山長水迢,不辭辛苦,如今到任之處本該全新投入公事。
可她過去年年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專注力,到這里忽然打了折扣,不知是不是年歲漸長,還是一個人走的路太長。
她把書合上,走到窗邊望了望。今夜烏云很厚,庭院里沒有月亮。
遙想剛離開京城的那一夜,也是這樣的風雨陰綿、星月暗淡,彼時還沒有這般風塵仆仆。溫柏寒不辭路遠將她尋回,到北城門外與古人一見。那時候,她就說明了一切。
張秋凜本以為自己忍得住。
可今日傍晚,她有著那么強烈地推開門闖進去的沖動。
歸根結底,她是不愿意相信葉青玄那些冷淡的托辭……她曾經那么愛她,滿得快要溢出來了,年少相伴、苦樂相依的歲月歷歷在目,一生一世共赴天涯的誓言猶然在耳……她那么多情念舊的一個人,怎可能輕易拋了?
會嗎?
可張秋凜不愿意承認的是,她聽出了葉青玄話里清晰又決絕的意思。也正是因為她曾經愛她至深,所以才更認得那人毫無保留的交心與信任是什么模樣。如今已然變了,是門庭雪落,大風無息。
不可能。這里一定是有什么別的緣故。張秋凜仍然固執地幻想著。想想看,玄兒那么努力才走到今天,題名金榜,天子封官……從一個人從寒徑山腳下的孤僻之路走到現在,所經歷的一切辛苦,張秋凜雖能理解卻無法切心想象。眼下她正領了官職游歷,心頭雜事多顧不上她這個人,也屬于正常。
這些年來,她們二人的軌跡雖不時重疊,宛若命運交織,可是距離彼此的世界始終很遙遠。
也許張秋凜過去的身份地位是一道鴻溝,世俗的眼光落在初出茅廬的青年身上太沉重。而今她們都來到了這偏遠的光州衛城,遠離過去的種種。命運把她們帶到這兒,不就是緣分未盡的證明?
張秋凜想著,如果有機會,這一次,她可以先低頭。
*
清晨,昨夜烏云俱掃,天光開明。
張秋凜一大早便來到公廨,一半出于到任第一天的勤勉,還有一半出自私心。
除了昨日和孟太守討論過的南下途中見聞和各地博物趣事,她一路上借著恩師溫頌聲的名號和榆州張氏自身的威望,打聽了一些舊事。
起初,她總在讀前朝舊史時覺得不連貫,但想及那時候她尚年少,對很多事記不清楚也屬正常。她帶著好奇越挖越深,發現這里面還藏著許多隱秘,不僅僅是她一個人的過往。
張秋凜走進案卷室,忍不住感嘆孟章不愧是位稱職的官員——舊年卷宗都整理的十分規矩,按照年份和類別碼在架子上。
她不一會兒就找到了,中睦十二年的衛城稅賦記錄。
這賬冊上只收了半卷,后面是殘破的空白,想來是沒有記錄完整。不過那一年秋,正好是衛城被南境叛軍攻占之時,也說得過去。
張秋凜南下之路,正是沿著當初與討逆軍匯合的南境叛軍北上之途,一路朝南逆行而至。
她發現了其中的一點規律。
靠近業州的城池,往往在經歷戰亂的那些年劇烈動蕩、居民散失,村鎮被一個個地燒毀,就像當初均州多地的情形一樣。
可越往南去,按理說應是叛亂起點、兵戈最重的地方,反而愈是祥和,受朝代變遷的影響較小。
這固然與史冊所述不符,但換一個角度也合乎情理。畢竟中原腹地,自古乃兵家必爭之地。
衛城是第一個打破規律的例外。
張秋凜因這一發現而興奮起來,正欲拿起前后兩年的賬冊仔細比對,可當她要有所動作時,門外忽然傳來幾人的談話聲和漸進的腳步。
張秋凜有些尷尬。
雖然她已是本州官員,查看案卷室是天經地義,可她畢竟才第一天上任,又給不出合適的理由。
門一開,太守孟章和幾名同僚同時進來,看見她顯得很驚訝:“張通判,大清早的,您到這里,可是需要找什么?”
“聽說這里可以查看本地日志,我想盡快上手。”張秋凜正氣凜然地訓了一借口。
“不急,我正有事要帶你去……”
孟章客氣地引她去了正堂理事,張秋凜自是不能再多說什么,離開了案卷室。
臨近正午,仆人端上來茶點,孟章和張秋凜歇息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