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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這樣可以了?”
張秋凜點了點頭。現在她們離得更近了,葉青玄能看清她眼角的那顆紅色的痣。張秋凜把眉尾摹得很長,有時候就把那顆痣擋住,見過她的人很少。很久以前,葉青玄問過她為什么不喜歡那顆痣,張秋凜猶豫了一陣才回答,因為世人說眼生痣乃是多情相,她不喜歡。
“多情不好么?”
“世人大多是自私的,希望眼里只裝自己一個。”
“那多無趣??!”
那時年少的人暢想著故鄉外的世界,暢想著自己能遇到的知己、結識的伙伴,能一起經歷的許多許多冒險和傳奇。而另一個稍微年長、已經淪落天涯的人卻臉色陰沉下來,壓著她的肩膀問:“玄兒有容乃大,心系蒼生是吧?”
“什么蒼生不蒼生的,人活一世,就是要多見一些事、多愛一些人才精彩啊?!?
她全然不顧張秋凜的臉色越來越黑了。
“你若好好表現,我還是最喜歡你呀!”
想起那些往事,言猶在耳,心境卻早已不同了。她的確去過很多地方,遇到了各式各樣的人?,F實總比傳奇故事骨感。旁人眼中的跌宕起伏淋漓盡致落到身上,個中滋味只有自己能體會。
葉青玄將視線抬起,看著眼前的張秋凜。歲月無疑在二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跡,但這個暴雨過后的夜晚,張秋凜一身雨水塵泥、撐著傘站在荒原里,似乎有某個瞬間,她們都是最接近過往的模樣。
二人之間,忽然僅剩下一拳的距離。
誰都沒有再往前一步。
張秋凜抬手,不過是指了指身后,另一匹白馬不知幾時站到了白秀吟的馬車旁邊。
“柏寒剛過去了。勞煩你在回去的路上替我謝過他。他是瞞著溫太師出城的?!?
“嗯。”葉青玄點頭,又困惑道,“他如何來尋你,算不算抗旨?”
張秋凜低垂眉眼,沒有回答有關抗旨的問題。“大抵我身邊所有人都知曉我對你的情感,唯獨你不知道,他覺得太不公平?!?
葉青玄的呼吸微微停滯了。她想深吸一口氣,卻仿佛沒找見空氣在哪。多少年來,哪怕是最初的那一段日子,張秋凜也不曾說過這樣直白的話。她只是把她當作一個優秀的后輩來夸贊,贊美她、肯定她,然后陪在她身邊、說些正經的話。
張秋凜的眼神快要扎進地里了,緊張得不曾抬頭,好像被自己說出的話燙到了,哪怕她實際上什么也沒說。
從前張秋凜不善表達情感,言辭總是得當又體面,葉青玄便修煉得極為擅長從那些官方的夸贊里讀出愛意來。
時日久了,葉青玄也不敢再妄加解讀。此刻她的唇角眼角都是冷的,沒有一絲彎。
張秋凜深吸一口氣道:“我思念葉姑娘太重,故回來道別?!?
“哦?!?
張秋凜悄悄地抬頭瞄了一眼,似在內心疑惑:沒別的反應了?
葉青玄冷淡道:“你道別過了。”
張秋凜問:“知道陛下為什么讓我去光州?”
又轉移話題,開始講正經事了。
“是為了以我為餌,引出業州世家的破綻。南境光、岳二州原是兩位大將軍起家的地盤,陛下并未布下根系。我這一去,能否在南境扎根,關系到我后半生的仕途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想建功立業嗎?這是大好的機會。”葉青玄半是調戲半是譏諷道,“想要青史留名的人,還怕死?”
張秋凜的眸色一沉:“我不過是一個翰林院編修,能被陛下點名調往光州,無非是因為招文榜一事,我挑明立場與業州世家為敵,還把事情捅到了御前。世道如此,我的老師需要一個能給世家交代的收場,陛下也需要在斗倒世家的路上多一個幫手?!?
提起了招文榜一事,葉青玄想起了那夜在石壁上所見的一首詩,筆力蒼決,詩意孤渺,問出了一個好奇已久的問題。
“招文榜,是你發的?”
“是我?!?
“那首詩呢?”
張秋凜微微一怔,想到了她所問的是那首詩。
“是我寫的?!?
葉青玄眼角的冷意稍稍緩和了些。
張秋凜抬眸,望向身后遠方,夜幕下輪廓不輕的城郭?!白詮拇笾芙⒁詠恚憧纯催@京城,一磚一瓦,一草一木,人情世故,蛇鼠成窩,都與前朝末代的亂象如出一轍。如此這般也配叫新朝?這不是我期望看到的?!?
葉青玄問:“為什么對我講這些?”
“因為你會懂?!睆埱飫C大義凜然般道,“你和她們不一樣。當然,你和我也不一樣。我不一定懂你,但我想竭盡所能,給像你這樣的人一個可以自由生活、施展才華的盛世?!?
時隔多年,葉青玄已對這些鼓動言辭無動于衷了,但不由的想起從前她所說的,亂世里沒有讀書人的路。過了這些年,她好像還是沒變,討人厭的地方沒變,招人喜歡的地方也沒變。
“你一天到晚的凌煙閣鴻鵠志,到頭來還是一個讀書人?!比~青玄一陣感慨,忽而又忍俊不禁地笑了,“對啊,也只有書生,敢去撞這么厚的南墻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