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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的秋夜微寒,她衣衫單薄,不一會兒就吹透了。月色也冷,不帶一點兒溫度。她手扶著冰冷的石壁,牙齒打著顫,提燈照兩壁上的一行行詩句。
百年之后,這些詩詞會流傳久遠嗎?會有多少人看見、多少人看懂呢?
她心想,初到京城逢秋日,何嘗不是一種照應。這座城大抵就像那個人一般,都是冷血的,流淌著功名利祿,從中穿心而過。
忽然,她手邊照亮了一首詩,刻痕格外濃重,入木三分,透著幾分遒勁的蒼涼意。
“往來云跡蒼穹客,身世潦倒……酒囊空。”
她定睛看了幾眼,忽然被吸引住了,將燈燭擎高了些。
“曲盡知音無覓處,償了詩債愧清風。”
這里倒有個知音。
莫名的淚水涌上了眼眶,她對著石壁上的佚名詩,留下了如十五歲時心懷赤誠的淚水。這一路的苦未盡、甘又不知從何來。她想起了多年輾轉客鄉、一個人走了這么遠的路。除卻綠水青山和酒囊詩句,好想什么都不曾擁有。
哪有什么天下奇士、青史留芳。哪有旁人說的那么容易。
世道艱難,人微言輕,她有的不過是果腹之才。
然而僅是如此,她一介書生,便已經好過天下千萬黎民百姓了。
她走了這么遠來到皇城腳下,見了朱門酒肉,不是為了加入他們。
葉青玄提燈望著石壁上的詩,忽然對招文榜的內幕真偽釋然了。利欲又如何,總會有如她一般的赤子之心,也總會有才子佳句亙古流傳。至少此刻,她愿作此無名詩筆者的第一位知音。
當她回到書院的時候,已經過了三更,遙遙望見書院門口的火把還亮著,大門尚未落鎖。門前的臺階上坐著一道人影,看見她后,騰地一下站起來。
“允和,你可算回來了!”
孟懷昱跑來時臉色泛白,眼圈發紅,她不像葉青玄是個夜貓子,平日里極少等到這么晚時辰未睡的。葉青玄急忙道:“都說了不必等我——”
“你有親戚來京城找你!說是要為你妹妹治病。你妹妹生了什么病,怎么以前沒聽你提起過?”
“什么?”葉青玄下意識地一反問,“人在何處?”
“在你屋里了。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她的屋舍里僅有一張窄床和一把木椅,林煦和陳輕鴻擠著坐在床邊上,榻上躺著一個半人高的瘦弱孩童,便是她葉青玄唯一的妹妹葉青微。
葉青玄幾年沒見過妹妹了,這個年紀的孩子長得快、一年變一個模樣,她幾乎認不出,反倒覺得和小時候的自己長得很像。她那么大的時候,妹妹才剛出生,父母健在且年富力強,戰火尚未燒起。一晃而過,隔世消音。
這個臉色烏青、氣息奄奄的孩童,便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了。葉青玄這樣想著,心猛地揪起來。
“微兒從去年冬天開始生這怪病,總也不好,大伯年初剛過世了,村里沒人照看她,藥也不夠,我怕她熬不過這個冬天,籌了一些錢,”
“不單是錢的問題,得找好的大夫,我們在新陽到處看過了,沒人醫得好。”
葉青玄難得冷靜地思索道:“子曦,你對京城醫館可熟悉么?”
“不太熟悉,但書院里有人家中從醫,可以找來問問。”
月明星稀,寒風漸急。晨曦尚遠,車馬安歇。十丈寬的乾坤街上唯有一人赤足奔跑,驚動臨街的人家。這街兩旁住的都是貴胄。可有什么人大半夜不睡,四處奔波作甚?上一次乾坤街上夜里鬧氣風浪,那可是攪動朝局的大事!
可是街上那個單薄身形的女子,怎么好像看著是一介布衣?
葉青玄僅一介布衣,只想救妹妹的命。可她這時還不懂,在宮城腳下人命才是最不值錢的東西。
敲門不應,許久才有人開門,卻說什么“大夫進宮為皇后接生了”。明日再來可以么?明日可不成?三日之后?那也不能確定行不行。
布衣之怒,古來無用。她一個手無寸鐵的書生,甚至連要挾的武器都沒有。門砰地一聲關上了,差點砸中她的鼻子。
葉青玄愣在那里,渾身發顫。錦繡詞句,這時候能抵什么用呢?
她整日從早忙到晚,在書鋪抄書、替文做文章不署名,還要給那些魚肉百姓的奸臣做身后墓志銘,典故辭章脫口而出寫得天花亂墜,到頭來,林煦和陳輕鴻前來投奔,她竟然連一個給她們下榻的地方都騰不出來,還要孟懷昱再替她破費。3333
還唱什么園林,貪什么春色如許。
孟懷昱道:“其實......大夫未必不在,只是業州世族之間自有規矩,你夜半敲門,不來應也正常。我們換一家試試。”
沒時間耽擱了。葉青玄深吸一口氣,決定投奔那個人。“子曦,拜托你去下一家打聽,我忽然想起可以去問一個人。”